
那輛車被他們足足征用了半個月。
直到訂婚宴結束後的第三天,司機才把車開回地庫。
我去拿車的時候。
車廂裏彌漫著刺鼻的廉價香水味和煙酒混雜的氣息。
後座上全是沒清理幹淨的彩色禮花碎屑。
副駕駛的真皮座椅上,甚至被燙出了一個醒目的煙頭破洞。
我看著那個焦黑的洞。
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到家庭群裏。
【我的車座被燙壞了,誰弄的?】
過了整整半個小時。
家庭群裏死一般寂靜。
沒有一個人回複。
我轉頭去洗車店,自費做了一次深度清潔。
那個破洞修補不了,隻能買個廉價的坐墊蓋上。
入冬的時候。
南城爆發了一場嚴重的流感。
我連續加了一周的班,免疫力降到穀底。
周五的淩晨兩點。
我被胃裏一陣絞痛生生疼醒。
伴隨著高燒引起的劇烈寒戰。
我在床上蜷縮成一團,冷汗浸透了睡衣。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
我顫抖著手,撥通了我媽的電話。
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背景音。
似乎是在某家高級餐廳的包間裏。
“喂?硯寒,這麼晚打電話幹什麼?”
我媽的聲音透著被打擾的不悅。
我虛弱地喘著氣。
“媽......我急性腸胃炎犯了,燒得很厲害,站不起來。”
“能不能......帶我去趟醫院?”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緊接著傳來池司洵輕快的笑聲和沈慕綰說話的聲音。
我媽捂住了話筒,但聲音還是漏了過來。
“硯寒,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
“今晚是你嫂子他們公司拿下一個跨國大案子的慶功宴,我們都在這陪著呢。”
“司洵最近為了幫慕綰籌備酒會,焦慮得有些失眠。”
“我們等會兒還要陪他去做個深度理療放鬆一下。”
我聽著她有條不紊的安排。
胃裏的抽痛遠不及心口的寒意。
“媽......我真的很疼,可能脫水了......”
“你多喝點熱水不就好了嗎?”
我媽的語氣變得嚴厲。
“你是個大男人了,一點小病就大呼小叫。”
“我們現在走不開,你自己打個車去急診。”
“不要總是指望別人來圍著你轉。”
說完,電話被果斷掛斷。
聽筒裏隻剩下冰冷的嘟嘟聲。
我盯著黑掉的屏幕。
眼淚終於順著眼角滑落,砸在枕頭上。
這就是我的母親。
她可以為了哥哥的“輕微失眠”全程陪同。
卻對休克邊緣的我冷漠至極。
我咬著牙爬起來,胡亂套上一件厚外套。
連滾帶爬地出了門。
深夜的醫院急診大廳燈火通明。
我一個人掛號、排隊、抽血。
最後蜷縮在輸液室的冰冷塑料椅上。
藥液順著冰涼的管子流進靜脈,凍得我整條胳膊都在發麻。
旁邊坐著一個比我小幾歲的男孩。
他隻是輕微的感冒。
父母卻一左一右地陪著。
爸爸拿著保溫杯給他倒熱水,媽媽心疼地摸著他的額頭。
我別過臉。
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呢?
似乎從我記事起,我就是那個多餘的對照組。
哥哥想要鋼琴,家裏砸重金買了一架斯坦威。
我的房間被強行騰出來做琴房,我隻能睡在狹窄的次臥陽台改造的隔間裏。
哥哥高考失利,父母動用所有人脈送他出國鍍金。
我考上國內頂尖的985,他們隻說了一句“別驕傲,以後還得靠你自己”。
我像一個不知疲倦的記錄儀。
把這二十年來的每一次失望、每一筆賬、每一句冷言冷語。
都刻在心裏。
打完點滴已經是早上六點。
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
推開門。
客廳裏安安靜靜。
他們還沒有回來。
我走到玄關處,脫下外套。
突然發現客廳的角落裏,多出了幾個巨大的行李箱。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
是我前幾天剛打包好、準備帶去新公司宿舍的換季衣物和一部分專業書籍。
現在,這些箱子被人粗暴地打開。
裏麵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
我幾步走到我的房間門口。
門大敞著。
裏麵原本屬於我的單人床被拆了。
換成了一張巨大的定製辦公桌和一套昂貴的繪畫設備。
牆上甚至掛上了一幅沈慕綰最喜歡的抽象畫。
我站在門口。
血液直衝頭頂。
就在這時,大門被推開。
我媽和我爸走了進來,身後跟著滿麵紅光的池司洵。
看到我站在房門口。
我媽先是一愣,隨即皺起眉頭。
“你不是去醫院了嗎?怎麼站在那發呆?”
我指著麵目全非的房間。
聲音沙啞得可怕。
“你們對我的房間做了什麼?”
我爸脫下大衣,語氣理所當然。
“慕綰最近要在家裏處理一些機密文件,需要一個安靜的獨立書房。”
“你那個房間采光最好,就先騰出來給她用。”
“反正你最近總加班,隨便在客房對付幾晚就行了。”
“隨便對付幾晚?”
我氣得渾發抖。
“這是我的房間!裏麵有我的隱私和重要資料!”
“你們憑什麼隨便動我的東西?”
池司洵走過來。
一臉無辜地看著我。
“硯寒,你別生氣啊。”
“那些書我看你平時也不怎麼翻,就讓阿姨先打包放到地下室去了。”
“慕綰說會給你補償的。”
“補償?”
我冷笑出聲。
“我不需要你們的補償,我隻要我的房間!”
我媽猛地一拍桌子。
“池硯寒!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
“一點大局觀都沒有!”
“慕綰的項目關乎我們兩家的未來,你這點犧牲算什麼?”
我看著他們義憤填膺的臉。
內心的某個刻度,突然在此刻被徹底填滿了。
爭吵已經沒有意義了。
我深吸一口氣。
平靜地轉過身。
“好,我明白了。”
我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走向客房,重重地關上了門。
在那一刻,我不再期待任何公平。
我開始計劃我的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