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弟弟是雙胞胎,可我們的命運截然不同。
弟弟跟著爸媽去城裏,我被丟在鄉下奶奶家。
奶奶去世那年,他們把我接了回去。
我以為是團圓,結果隻是換了個地方當外人。
弟弟有新衣服,我穿他剩下的。
弟弟有零花錢,我要做家務才能有飯吃。
弟弟過生日全家慶祝,我的生日在同一天,卻沒有人記得。
居民樓起火那天,他們衝進房間抱走了弟弟。
我被消防員從床底下拽出來,右眼再也沒能看見光。
那之後,他們突然對我好了。
媽媽開始給我夾菜,爸爸給我買新球鞋。
連弟弟都把零食分我一半。
我以為是愧疚,是遲來的愛,我甚至想過原諒。
直到那天晚上,我聽見他們在房間裏說話。
"媽那套老房子要拆遷了,得趕緊讓他簽字。"
"對,簽完了過戶給小哲。男孩子嘛,總得多些保障。"
那一刻我才明白,所有的好,隻是因為我手裏攥著他們想要的東西。
而我瞎掉的右眼,在他們眼裏不值一提。
好在,我用剩下的另一隻眼睛看清了。
有些人,不配做我的家人。
......
"聞聽,過來吃飯,媽給你燉了排骨湯。"
我放下手裏的筆,從那間改造過的儲物間走出來。
餐桌上果然多了一盆排骨湯,熱氣騰騰地冒著白霧。
媽媽坐在桌邊,笑容比往常柔和了三分。
她用公筷夾起一塊排骨,穩穩當當地放進我麵前的碗裏。
"多吃點,你看你瘦的,下巴都尖了。"
聞哲坐在對麵,托著腮看我,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心。
"哥,這湯媽燉了兩個小時呢,你嘗嘗。"
我低頭喝了一口。
很燙,舌尖被灼了一下,但我沒有表現出來。
"好喝。"我說。
爸爸從廚房端著最後一道菜出來,看到我在喝湯,難得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聞聽啊,最近右眼恢複得怎麼樣?有沒有好一點?"
我抬起頭,用左眼看著他。
右眼的位置蒙著一層紗布,那下麵是永遠漆黑的世界。
"醫生說,要看後期情況。"
"哎,別急,慢慢養。"爸爸坐下來,給自己盛了碗飯,"缺什麼跟爸說,別自己扛著。"
多溫馨的一幕。
如果不是三天前的那個深夜,我差點就信了。
那天淩晨兩點,我被渴醒了。
起身去廚房倒水,經過他們臥室的時候,門縫裏漏出一截燈光。
媽媽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在深夜的走廊裏清晰得刺耳。
"媽那套老房子要拆遷了,得趕緊讓他簽字。"
爸爸接話:"對,簽完了過戶給小哲。男孩子嘛,總得多些保障。"
媽媽又說:"這幾天你對他好點,別讓他起疑心。那孩子從小跟他奶奶一起,心眼多得很。"
"放心吧,幾塊排骨就能打發了。"
我站在門外,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手裏的杯子差點滑落。
原來如此。
原來排骨湯的價格,是奶奶留給我的那套老房子。
奶奶走之前握著我的手,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聽聽,奶奶就這一套房子,留給你。你爸媽心裏沒你,奶奶得給你留條後路。"
那時候我紅著眼眶說不出話。
現在我坐在餐桌前,麵前擺著一碗精心燉製的排骨湯,喉嚨裏卻像堵了一團棉花。
"哥,你怎麼不吃了?"聞哲歪著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他穿著新買的運動外套,胸口別著一枚潮牌徽章。
那枚徽章上個月還在商場的櫥窗裏,標價三百八。
我的校服袖口磨出了毛邊,已經穿了兩年。
"在想事情。"我夾了一筷子青菜塞進嘴裏,衝他笑了笑。
"想什麼呢?跟哥說說。"聞哲把自己碗裏的一塊排骨夾到我碗裏,"你別不好意思。"
媽媽在旁邊附和:"就是,一家人客氣什麼。"
一家人。
火災那天,濃煙滾滾地湧進房間。
我從床上滾下來,什麼都看不清,隻聽見走廊裏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踹開的時候,媽媽衝進來的第一句話是——
"小哲!小哲在哪!"
她抱起聞哲就跑,從頭到尾沒有回過頭。
我蜷縮在床底下,濃煙嗆得我睜不開眼,右半邊臉被掉落的天花板碎片砸中。
消防員把我拽出來的時候,我的右眼已經看不見任何東西了。
"聞聽?聞聽?"
媽媽的聲音把我從回憶裏拉回來。
"發什麼呆呢,湯涼了。"她皺了皺眉,隨即又換上溫和的表情,"要不媽給你熱熱?"
"不用,我喝完了。"
我端起碗,把剩下的湯一飲而盡。
鹹的。
不知道是湯的味道,還是別的什麼。
晚飯後,聞哲湊到我身邊,遞過來半袋薯片。
"哥,給你留的,燒烤味的,你最愛吃的。"
我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他笑了,像隻得逞的貓。
轉身走回自己房間的時候,我聽見他在裏麵跟同學發語音。
"我哥啊?就那樣唄,悶葫蘆一個,連句話都不會說。"
"從鄉下來的能有什麼見識?我媽說了,帶他出來已經是施舍了。"
我站在走廊裏,左眼盯著他房間緊閉的門。
手裏的薯片袋子被我攥得哢嚓作響。
沒關係。
奶奶說過,人要學會忍。
忍到能走的那天,再也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