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是十一月十七號。
我和聞哲的生日。
放學回到家,客廳裏飄著氣球,桌上擺著一個雙層奶油蛋糕。
上麵用巧克力醬寫著:小哲生日快樂。
隻有小哲。
媽媽圍著圍裙從廚房裏探出頭來,看到我進門,表情稍稍頓了一下。
"聞聽回來了?快去洗手,一會兒吃蛋糕。"
聞哲穿著新買的潮牌衛衣從房間裏跑出來,頭上戴著一頂印著字母的棒球帽。
"哥!今天我生日,開不開心?"
他的生日。
也是我的生日。
"開心。"我說。
"來,先許願。"媽媽把蛋糕推到聞哲麵前,十八根蠟燭被一一點亮。
爸爸舉著手機,對準了聞哲的笑臉。
"來,小哲,看爸爸這邊。"
閃光燈一閃一閃,把聞哲的臉照得如同雜誌封麵裏的少年。
沒有人問我要不要一起許願。
也沒有人記得,這也是我的十八歲。
"好了好了,切蛋糕!"媽媽拍著手,笑得眼角的魚尾紋都堆了起來。
聞哲握著刀,慢悠悠地切了第一刀。
第一塊給了爸爸,第二塊給了媽媽,第三塊留給自己。
然後他看向我,笑容燦爛得像蛋糕上的糖霜。
"哥,也給你一塊。"
他切了最小的一角,奶油刮花了,底托歪歪斜斜。
"謝謝。"我接過來。
嘴裏是甜的,胃裏是酸的。
奶奶在的時候,每年生日都會給我蒸一碗雞蛋羹,插一根筷子當蠟燭。
她會唱走調的生日歌,然後把我的腦袋按進碗裏,弄我一鼻子蛋羹。
"聽聽又大一歲了,奶奶的聽聽最棒了。"
我低下頭,把蛋糕一口一口咽下去。
不能紅眼睛。在這個家裏示弱是沒用的。
晚飯的時候,爸爸宣布了一件事。
"今晚帶小哲去吃海底撈,慶祝一下。"
媽媽立刻附和:"對,好久沒全家出去吃了。小哲想吃什麼鍋底?"
"番茄鍋!"聞哲舉著手歡呼。
我坐在餐桌另一頭,手裏的筷子停在半空。
全家。
那我呢?
"聞聽。"媽媽看向我,頓了一下,"你晚上在家待著吧,把廚房收拾了。冰箱裏還有中午剩的麵條,你熱熱吃。"
"今天人多不好訂位子。"爸爸補了一句,連看都沒看我。
我放下筷子。
"好。"
這個字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時候,輕得像一片羽毛。
他們出門之前,聞哲跑過來拍了拍我的肩。
"哥,我給你帶個蝦滑回來啊。"
然後門被關上,家裏瞬間安靜了。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看著桌上那個剩下大半的蛋糕。
巧克力字上麵落了一隻小飛蟲。
我沒有去收拾廚房。
我走進自己的房間,從床底下拽出那個藏了兩周的舊書包。
裏麵裝著我所有的東西:兩件換洗衣服,奶奶寫給我的信,一張銀行卡,還有那份房產證的複印件。
原件我早就藏好了。
不在這個家裏。
我換下校服,穿上那件聞哲給我的舊衛衣,把手機揣進口袋。
最後環顧了一圈這間五平米的房間。
牆上的字帖我沒有摘。
就當是留給他們的念想。
走出小區的時候,十一月的風灌進領口,涼得徹骨。
我用僅剩的左眼辨認著路牌,一步步走向地鐵站。
火車票是三天前就買好的。
晚上八點四十的綠皮火車,硬座,開往一千兩百公裏外的城市。
站台上人來人往,廣播反複播報著檢票信息。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來,把書包抱在懷裏。
車廂裏彌漫著泡麵和橘子皮的味道。
窗外的站台燈光開始緩緩後退。
手機震了一下。
是聞哲發來的照片,海底撈的桌麵上擺滿了各種肉盤,他的臉被蒸汽模糊了半邊,嘴角翹得很高。
配文是:哥,好好吃哦,可惜你沒來。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十秒鐘。
然後鎖屏,把手機塞進書包最底層。
火車的轟隆聲越來越大,窗外的城市燈光一盞盞掠過,又一盞盞消失。
我閉上眼睛,右眼的位置空空蕩蕩。
再見了,再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