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

我爸的筆尖懸在紙張上方一厘米處，僵住了。

他抬起頭，茫然地看著我，眼神裏滿是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

客廳裏原本輕鬆愉悅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

“顧淮，你又想幹什麼？”

舅舅許誌強的臉沉了下來，他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麵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昨天鬧得還不夠嗎？別在這裏耍小孩子脾氣！”

我媽也急了，快步走到我身邊，壓低聲音哀求道：

“兒子，別鬧了，快讓你爸簽字。”

“你舅舅為了你的事跑前跑後，你可不能讓他難做啊！”

我沒有理會他們，隻是平靜地看著我爸，重複了一遍：“爸，我說，先別簽。”

我的語氣很平淡，但眼神裏的堅定卻讓我爸拿筆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他是一個老實懦弱了一輩子的人，習慣了順從，尤其是在比他強勢的舅舅麵前。

“小淮......”他求助似的看向我媽。

“你這孩子怎麼回事！”舅舅猛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瞪著我，官威十足地嗬斥道，

“給你機會你不中用！你知道多少人擠破了頭想要這個名額嗎？”

“你以為你是誰？清華還是北大？”

旁邊的表弟許超也收起了手機，幸災樂禍地看著我：

“表哥，你不會是高考分太低，受刺激了吧？”

“沒事，承認自己不行不丟人。我爸給你找的路，比你考個三本強多了。”

他們的每一句話，都和上一世如出一轍。

隻是這一次，我不再是那個隻會用撕碎紙張來表達憤怒的少年了。

我緩緩站起身，目光從我爸媽焦急的臉上，掠過許超幸災樂禍的表情，最後，定格在舅舅那張寫滿不耐和怒氣的臉上。

“舅舅，”我微微一笑，笑容裏沒有絲毫溫度，

“這份確認單，確實來之不易。”

“我隻是有些好奇，想進這個‘定向委培班’，門檻一定很高吧？”

舅舅一愣，大概是沒想到我會突然問這個。

他下意識地挺起胸膛，重新擺出那副運籌帷幄的姿態：

“那是當然！這可不是普通招考，是單位內部定向培養，出來就是鐵飯碗！”

“要不是看在你是我親外甥的份上，這種好事哪輪得到你？”

“哦？是嗎？”我拉長了語調，一步步走到餐桌前，手指輕輕點在那張確認單上，

“這事光有關係還不行，還得花不少錢打點？”

這話一出，舅舅的臉色瞬間變了。

我爸媽也愣住了，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表情有些不自然。

“你......你胡說什麼！”舅舅的反應比我預想的還要激烈，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八度，“什麼錢不錢的！我們家幫你，是看在親戚情分上，你別在這裏血口噴人！”

他越是激動，就越證明我踩到了他的痛處。

我爸媽給他的那二十萬，名義上是“感謝費”，是用來疏通關係的“人情費”。

這是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也是舅舅能夠心安理得拿錢的借口。

“舅舅，你別緊張。”我依舊保持著微笑，眼神卻剖析著他的偽裝，

“我沒說別的，我就是覺得，爸媽掙錢不容易，一輩子省吃儉用才攢下那麼點錢。”

“我們總得知這筆錢花得值不值，對吧？”

“你！”舅舅被我噎得說不出話來，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我爸媽的臉色也越來越白。他們看著我，又看看我舅舅，顯然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顧淮，你到底想說什麼？”我爸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轉過頭，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爸，我想說的是，我們花的每一分錢，都應該明明白白。”

“比如，這筆錢到底給了誰，是通過誰的手給的，是給了學校，還是給了招生辦的某位領導？”

“招生辦”三個字一出口，舅舅的身體明顯地晃了一下。

他看我的眼神，已經從憤怒，轉為了驚恐和難以置信。

他想不通，我這個一直被他視為懦弱無能的外甥，怎麼會知道這些。

客廳裏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所有的偽裝和親情麵具，在這一刻都搖搖欲墜。

我深吸一口氣，知道是時候了。

我收起笑容，目光如炬，直刺舅舅的眼睛，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我知道這條‘路子’是誰牽的線。我也知道，那位牽線的人，從咱家拿走了多少‘感謝費’。”

我的目光，像釘子一樣，死死釘在舅舅的臉上。

“要不要我現在，當著全家人的麵，把賬一筆一筆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