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房門“砰”的一聲關上,隔絕了門外難聽的咒罵。
我靠在門板上,緩緩脫力滑坐在地。
讓著讓著,就成了應該。
大學四年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大一的冬天,室友們都換上了厚實的羽絨服。
我依然穿著高中時發的那件舊棉服,袖口已經磨破了邊。
課餘時間,我在食堂勤工儉學,負責打掃最臟的泔水桶。
一個月能賺三百塊錢,剛好夠我每天吃最便宜的白菜豆腐窗口。
蘇瑾瑜去了外省一所三本院校,每個月準時收到三千塊的生活費。
他的朋友圈裏,不是曬新買的名牌球鞋,就是曬和同學去網紅餐廳打卡。
大二那年的寒假,為了多賺點錢,我沒有回家。
火鍋店過年期間工資三倍,我主動申請了除夕夜值班。
外麵的煙花聲震耳欲聾,玻璃窗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花。
趁著客人換桌的空檔,我躲進洗手間,撥通了家裏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是媽媽的聲音,背景裏夾雜著電視春晚的喜慶音樂。
“媽,是我。除夕快樂。”
我搓著凍得通紅的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快一些。
“哦,聽鶴啊。”媽媽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伏。
“家裏吃年夜飯了嗎?”
“正吃著呢。”
我滿心期待地想問問她,今年做了什麼菜,有沒有留我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話還沒說出口,電話那頭傳來蘇瑾瑜清脆的笑聲。
“舅媽,這個餃子是我包的,你快嘗嘗好不好吃!”
媽媽的聲音立刻變得無比溫柔。
“好吃,我們瑾瑜包的餃子就是好吃。”
然後,她匆匆對我說了一句。
“蘇瑾瑜在和你爸包餃子呢,我們正忙著,不跟你說了啊。”
“嘟——嘟——”
電話被無情地掛斷。
那幾聲急促的忙音,比窗外的風雪還要冷。
我握著手機,在洗手間裏站了很久。
火鍋店經理在外麵扯著嗓子喊:“陳聽鶴,三號桌加兩份毛肚!”
“來了!”
我胡亂抹了一把臉,把手機塞進口袋,端著盤子重新走進喧鬧的大廳。
後來,我再也沒有在除夕夜打過電話。
他們大概也沒有發現,那個晚上之後,我的電話就再也沒有響過。
四年裏,我靠著獎學金和沒日沒夜的兼職,硬生生熬到了畢業。
大四下學期,我拿到了本市一家大公司的校招錄取通知。
工資待遇很好,但工作強度極大。
為了節省通勤時間,我在公司附近租了這個小單間。
就在上個月,溫南絮向我求婚了。
她是我在公司帶的實習生,後來成了我的項目搭檔,再後來成了我的未婚妻。
她知道我所有的狼狽和不堪,卻依然選擇堅定地握住我的手。
得知我要結婚的消息,蘇瑾瑜在家庭群裏發了一條語音。
“哥哥太厲害了,連結婚都不用家裏操心。不像我,什麼都要靠舅媽幫我張羅。”
“我要是女孩子,肯定也喜歡哥哥這種不花家裏麵錢的。”
看似誇獎,實則字字都在踩著我抬高他自己。
群裏沉默了幾秒。
隨後,媽媽發了一串長長的語音。
“你哥就是心野,跟我們不親。哪像你,貼心好兒子。”
“瑾瑜放心,你的婚禮舅媽一定給你辦得風風光光的!”
我看著屏幕上的文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常年吃剩飯剩菜和飲食不規律,讓我落下了嚴重的胃病。
此刻,胃裏像是有千萬根針在紮。
溫南絮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杯溫熱的蜂蜜水。
她看到我慘白的臉色,眉頭緊緊皺起。
“又疼了?先喝點熱水,我去做點清淡的麵條。”
我接過杯子,溫熱的觸感順著掌心蔓延。
“南絮,我剛才把我媽趕出去了。”
我輕聲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溫南絮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
“趕得好。以後有我護著你,誰也不能欺負你。”
她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說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隻這一句話,就讓我築起的高牆瞬間崩塌。
我眼眶酸澀,低頭喝了一大口蜂蜜水。
甜的。
真好。
可是,我心裏還有最後一個執念,沒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