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出公證處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三月的風還是冷的,吹在臉上像一片一片薄刀。
我站在台階上,把文件夾抱在胸前。
手機亮了,家庭群。
媽媽發了一段語音:“搞定了!工人答應返工,下周重新裝。”
“明薇你那個掛衣杆媽媽讓他加高五公分,夠不夠?”
妹妹回:“夠了夠了,謝謝媽媽!”
弟弟回:“那我的隔板呢?”
媽媽回:“你的也改了,放心吧。”
爸爸發了個喝茶的表情包。
一家四口,在線,活躍,熱熱鬧鬧。
沒有人問我一句。
甚至沒有人意識到,他們今天放了我的鴿子。
我關掉手機,站在公證處門口的台階上,看著對麵馬路上的車流。
車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每一盞都在往家的方向開。
而我要去的地方,沒有車燈,沒有馬路。
隻有沙漠,廢墟,和需要被救的人。
那個地方不會給我一張床。
但至少不會假裝有我的位置,然後在我站過去的時候說:
“這裏是客房。”
......
我再次坐在公證處的大廳裏。
這次我提前到了兩個小時,下午一點就來了。
截止時間是五點。
我給自己留了足夠的餘量。
因為我知道,跟這個家打交道,餘量永遠不夠。
一點半,我給媽媽發了消息:“媽,今天下午記得來公證處,帶戶口本。”
媽媽秒回:“記得記得,你爸說三點到。”
我看著這條消息,想相信它。
就像小時候想相信“媽媽說等下就來看你”一樣。
可“等下”有時候是三個月,有時候是一輩子。
兩點,我把文件又檢查了一遍。
兩點半,我去大廳的飲水機接了一杯水。
三點整。
沒人來。
三點十分。
三點二十。
我沒有打電話。
我想看看,不打電話的話,他們會不會自己想起來。
三點四十五,手機響了。
是妹妹陸明薇。
“哥,你是不是在等爸媽?”
“嗯。”
“他們......可能去不了了。”
我握著手機,看著大廳裏的叫號屏幕。
“為什麼?”
“媽帶我去試舞蹈比賽的演出服,試完了發現裙擺太長,要改。”她的語氣有些抱歉,
“裁縫說今天改完明天才能取,媽怕尺寸不對,非要在旁邊盯著。”
“爸呢?”我問。
“爸帶明野去看那個什麼動漫展,弟弟說今天最後一天了,有個限定款要排隊搶。”
裙擺太長。
限定款手辦。
和一份意外免責聲明。
三件事,排列在同一個下午。
他們選了前兩件。
“哥?你還在嗎?”
“在。”
“要不你跟公證處說再推一天?”
“推不了了,今天是最後一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十六歲的陸明薇,聲音變得很輕:
“......對不起。”
她在道歉。
為一件不是她造成的事道歉。
“不是你的錯。”
我掛了電話。
四點十分。
大廳裏的人越來越少。
工作人員開始整理櫃台,有人在擦叫號機的屏幕。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膝蓋上放著那個文件夾。
文件夾裏的免責聲明,空白的簽名欄像兩個張著嘴的洞。
需要父親簽一個,母親簽一個。
兩個名字,就能送我走。
但這兩個名字今天在裁縫店和動漫展。
四點四十。
我站起來,走到櫃台前。
工作人員抬頭看我:“先生,您家屬還沒來?”
“不來了。”
她露出一個為難的表情:
“那這個免責聲明沒有直係親屬簽字的話,我們沒法出公證書......”
“我知道。”
我頓了一下。
“請問,如果當事人屬於‘無直係親屬可簽署’的特殊情況,有沒有替代通道?”
她愣了一下:“您是說......孤兒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