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用了媽,那邊什麼都有。”
“那你注意安全啊。”
“嗯。”
對話結束。
前後不到兩分鐘。
弟弟沒有說話。
爸爸沒有說話。
妹妹過了半小時,單獨給我發了一條:
“哥,你真的要去三年嗎?”
“嗯。”
“三年......好久。”
“還好。”
她發了一個小人歎氣的表情包。
然後說:“哥,我能去送你嗎?”
我愣了一下。
七年了。
從上大學到現在,家裏沒有人送過我。
“不用了,我從駐華辦事處直接走。”
“那你到了給我發消息。”
“好。”
出發前一晚,我最後一次打開家庭群。
想看看有沒有人說點什麼。
最新的消息是媽媽發的,晚上九點:
“明薇,你明天練功服帶了嗎?別又忘了。”
妹妹回:“帶了帶了。”
弟弟發了一張遊戲截圖:“媽,你看我這個段位,全服前一百!”
媽媽回:“少打點遊戲,眼睛要壞了。”
爸爸沒出現。
可能在看電視,可能在書房,可能已經睡了。
沒有人說“越越明天要走了”。
沒有人說“注意安全”。
沒有人說“我們會想你的”。
當然不會說。
因為他們不知道我要去的是什麼地方。
不知道那個地方每天都有炮彈落下來。
不知道他們的兒子簽了一份免責聲明,聲明的意思是“如果我死了,沒有人需要負責”。
而那份聲明上,父母簽名的位置是空的。
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用“無直係親屬可簽署”的特殊通道,自己把自己送出去的。
我關掉手機。
關掉出租屋的燈。
窗外的城市夜景很亮,樓下有夜宵攤的煙火氣飄上來。
烤串的味道。
我想起小時候,有一次爸爸帶弟弟去吃燒烤,沒叫我。
回來的時候弟弟打著飽嗝,手上還拎著一串沒吃完的雞翅。
我問爸爸為什麼不帶我。
他說:“你不是說你要複習嗎?”
我說的是“我先複習,你們回來叫我一起去”。
他聽到的隻有前半句。
後半句被自動過濾了。
就像這個家對我說的所有話,他們隻聽到他們想聽到的那部分。
“越越很省心。”
“越越不用操心。”
“越越自己能搞定。”
省心到可以一個人去死。
淩晨五點,鬧鐘響了。
我穿好衣服,拎起行李箱。
外麵天還沒亮,三月底的淩晨,空氣冷得像水。
出租車在小區門口等著。
我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坐進去,報了地址。
車子開過城市的主幹道,路燈還亮著,行人很少。
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我看到左轉的方向通往爸媽的新房所在的小區。
那個一百四十平的四居室。
妹妹的衣帽間,弟弟的手辦房,爸媽的主臥。
還有一張折疊沙發床。
車子右轉了,往相反的方向開。
我沒有回頭。
下了車,我拖著行李箱走進駐華辦事處大廳。
工作人員遞給我一個牛皮紙信封。
“這是你的派遣證明和保險單,請確認。”
我打開信封,一頁一頁翻過去。
翻到最後一頁,是那份免責聲明的存檔件。
“親屬簽署”一欄蓋著一個藍色的章。
【經特殊通道審批,豁免親屬簽署要求。】
豁免。
這個詞很官方,很客氣。
翻譯成人話就是:
這個人沒有家屬願意為他簽字,但他自己願意去,所以我們放他走。
上車之前,我站在辦事處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城市。
遠處的高樓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清晰,有鳥從屋頂飛過去。
手機震了一下。
妹妹的消息:
“哥,你走了嗎?”
“在路上了。”
“你到了發消息給我。”
“好。”
“哥。”
“嗯?”
“注意安全。”
整個家裏,隻有她說了這四個字。
我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放進口袋。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車廂裏安靜了一瞬。
辦事處在後視鏡裏越來越小,城市離我也越來越遠。
我的世界,正在從一百四十平的四居室,變成一片沒有邊界的曠野。
曠野裏沒有我的房間。
但整片天空都是我的屋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