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硯舟坐在副駕駛,看著車駛進郊外山穀。沈則臉上的輕鬆一點點消失。 道路一側是緩坡,另一側是低矮山脊,幾條輸電線路沿著山穀方向穿過去。杆塔不高,卻分布得很散,地形起伏讓視線時斷時續。風從穀口灌進來,到了轉彎處又被山體切碎。 “這地方飛無人機?”沈則看著窗外,“我現在理解客戶為什麼想少派人爬山了。” 許知夏拿著風速記錄儀,已經開始記數。
陳硯舟坐在副駕駛,翻著試點要求。
任務並不複雜:對三基杆塔進行近距拍攝,記錄絕緣子、金具和線路外觀,生成任務報告。看似簡單,難點全在現場。風場亂、通信遮擋、起降點有限、視距受阻,任何一個問題都足以讓演示變成事故。
劉工把一張紙質線路圖交給他們,提醒道:“今天隻能在指定區域活動,杆塔之間的道路屬於施工通道,起飛前要確認車輛和人員。拍攝範圍也有要求,絕緣子細節、金具連接和塔身編號要能對應,拍不到的地方要說明原因。”
許知夏把要求轉換成任務表,補上了起飛點、備降點、鏈路測試點和報告字段。沈則沿著道路檢查地麵碎石、排水溝和臨時圍欄,發現一個起降點旁邊有裸露鋼筋,立即在圖上標紅。這個點距離第一基杆塔最近,卻不適合擺放設備,他們隻好把起飛點後移,重新計算首段航線和電池餘量。
陳硯舟看著路線圖,沒有急著追求三基全覆蓋。他先把任務拆成勘場、通信確認、單杆塔拍攝、返航和現場報告五個步驟,並在每一步後麵寫上中止條件。沈則問:“客戶會不會覺得我們準備得太慢?”
“慢在起飛前,總比慢在事故後好。”陳硯舟把圖紙折回去,“現場要交付的是可用結果,準備時間也屬於服務成本,不能靠現場臨時冒險省掉。”
而星雲科技的車比他們早到。顧南星站在一輛商務車旁,穿著淺色襯衫,笑容很亮。他身後的團隊正在搭展示架,樣機外形確實漂亮,外殼流線,標識醒目,連運輸箱都像專門給媒體拍照設計過。 相比之下,啟航科技的箱子樸素得像工具箱。 沈則低聲:“輸在氣勢上了。” “別讓它輸在數據上。”陳硯舟說。
現場客戶代表有三人。 帶隊的是電力公司設備部的劉工,四十多歲,皮膚被戶外曬得發黑,話不多。旁邊一個年輕工程師負責記錄,還有一個安全員專門盯飛行邊界。 顧南星先上去交流。
他的表達很好。全自主智能巡檢、圖像識別、雲端管理、未來可擴展平台,每個詞都抓人。客戶代表聽得認真,年輕工程師還拍了幾張樣機照片。 沈則有點急:“我們是不是也得講點大的?” 陳硯舟搖頭。 輪到啟航科技時,他隻拿出三份材料。 第一份,現場風險評估。 第二份,任務邊界。 第三份,巡檢報告樣例。 劉工翻到第二份,抬頭:“你們不承諾全自主?”
“不承諾。”陳硯舟說,“這個地形和當前樣機階段,不適合承諾全自主。我們承諾預設航線、人工監控、異常中止、任務數據可複盤。” 年輕工程師問:“那和航模隊有什麼區別?” 這個問題不算刁難。 它是客戶的真實疑問。
陳硯舟打開巡檢報告樣例:“區別在任務閉環。航模隊能飛,但不一定能把每一張照片對應到杆塔、時間、位置和飛行狀態。我們交付的不是飛行表演,是一份可追責、可複查、可維護的巡檢記錄。” 劉工看向他:“如果今天風超過你們邊界呢?” “不飛。” 安全員抬頭。 顧南星那邊也有人看過來。 劉工問:“試點機會很難得,你們不飛就等於棄權。”
“超過邊界還飛,才等於把試點做死。”陳硯舟說,“我們可以調整任務,比如降低高度、縮短航段、改為單杆塔拍攝,但不會越過安全條件。” 劉工沒有笑,也沒有誇。 他隻是把材料放到一邊:“先勘場。” 勘場比演示更重要。
星雲科技的人帶了激光測距儀和高清相機,動作很快,路線圖也做得漂亮。但陳硯舟沒有跟著他們節奏走。他把團隊分成三塊:許知夏記錄通信和風場,沈則查看起降地麵和障礙物,自己沿著杆塔方向走了一遍,把每個可能丟鏈路的位置標出來。 未來窗口偶爾閃動。
一次畫麵裏,飛機在第二基杆塔後方短暫丟信號。 陳硯舟沒有說“我看見了”,而是讓許知夏在那個位置做鏈路測試。果然,山體遮擋下信號質量下降明顯。
“這裏不能繞後。”許知夏說。 “改航線。”陳硯舟在圖上畫了一條保守路徑,“隻拍可視側,不追求全覆蓋。”
許知夏又把鏈路測試做了兩遍。第一次測試時,山體遮擋讓信號質量在某個位置驟降,第二次換了起飛點後,弱區向前移動了幾米。她沒有隻記錄“能通”或“不能通”,而是把距離、方向、遮擋物和恢複時間全部寫下。陳硯舟據此把航線切成可獨立中止的兩段,任何一段出現鏈路異常,都能沿原路線返回,不需要為了補拍繼續繞過山體。
劉工走過來看了看圖:“你們準備把遮擋區寫進報告?”
“寫進任務邊界,也寫進後續改進項。”陳硯舟說,“如果客戶以後需要背側數據,需要重新評估鏈路、機位和風險,不能把今天沒完成的部分假裝已經覆蓋。”
劉工沒有再問,隻讓年輕工程師把這一項記在試點要求旁邊。客戶的真實判斷往往藏在這些細節裏:供應商是否願意承認缺口,是否能把缺口變成下一次的工作,而不是用一句“現場情況複雜”糊過去。 沈則有點遺憾:“報告會不會不好看?” “報告可以寫未覆蓋原因。”陳硯舟說,“飛丟了就什麼都不用寫了。”
顧南星也看見他們改航線,走過來笑道:“陳同學,你們這麼保守,客戶會不會覺得能力不足?” 陳硯舟抬頭:“能力不足不可怕,可怕的是假裝足。”
顧南星笑容微滯。 他不是蠢人,聽得出這話裏的刺。 “市場不等最保守的人。”他說,“客戶要的是效率。” “客戶要的是可用效率。” 兩人對視了一秒。 劉工站在不遠處,把這幾句話都聽見了,卻沒有表態。
下午,試點方臨時加了一項要求。 原本隻要求三基杆塔拍攝,現在要求現場生成簡版報告,標注每張照片對應杆塔編號、拍攝方向和飛行狀態。 星雲科技那邊出現短暫騷動。 他們展示係統漂亮,但現場報告模板似乎還沒完全打通。 沈則則差點笑出聲:“這不正好撞我們準備上了?” 許知夏已經打開報告模板:“別笑,字段還要現場適配。” 陳硯舟看向劉工。 對方表情依舊平靜。
這項加碼未必是針對誰,更像是客戶忽然意識到:光看飛機飛不夠,得看飛完之後能不能形成工作成果。 這正是啟航科技準備的方向。 係統提示閃過: 【客戶任務加碼:現場報告生成。】 【建議:降低飛行展示複雜度,強化任務閉環。】 陳硯舟沒有理會“建議”兩個字。 這個判斷他們本來就該做。
傍晚風變大,正式演示改到次日上午。 住進鎮上小旅館後,沈則倒在床上:“我現在寧願回去滑跑。”
許知夏坐在桌前整理鏈路測試數據:“明天雨線可能提前。” 陳硯舟走到窗邊。 遠處山穀被夜色壓住,輸電線隱約橫在山脊間。 未來窗口隻給三分鐘。 可明天的風險從今晚就開始累積。 他拿起筆,在任務單最上方寫下: 雨線之前。 許知夏把當天的資料按版本裝進文件袋,抬頭問:“如果明天風況不滿足條件,今天的勘場還能算完成嗎?”
“算完成一半。”陳硯舟說,“我們完成了環境確認和任務降級準備,演示飛行仍然要看明天的現場條件。試點不是一張一次性成績單,任何結論都要帶著時間、地點和限製。”
沈則把標紅的起降點照片備份到電腦裏:“那我今晚再做一套工具清單,按兩基杆塔降級方案準備,省得明天臨時找東西。”
陳硯舟點頭。拒絕快錢之後,啟航迎來的第一場競爭沒有靠資金解決,靠的是把每個小風險提前變成團隊能執行的動作。
夜裏十點,許知夏把第二天的任務卡發到三個人手機上,沈則按清單逐件拍照確認,陳硯舟則把天氣、鏈路和中止條件放進同一個版本。小旅館的桌麵很窄,三個人隻能輪流查看文件,卻沒人再把現場當成一次簡單展示。山穀會把每個疏忽放大,明天能帶走的隻有經過記錄的判斷。陳硯舟把手機調成靜音,最後檢查了一遍電池、存儲卡和紙質任務卡,才關掉台燈。明早的飛行能否完成,要交給天氣和現場證據回答。明天,他們必須在天氣變壞之前,完成第一場真正麵向客戶的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