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確診胃癌三個月時,妻子把她的好兄弟接回了我們家。
理由是好兄弟林之梧因為得病沒錢治而離婚,又是孤兒無家可歸。
念著他救過我和妻子的命,我同意了。
他第一天住進來,看見我消瘦的臉色和床頭櫃上成堆的藥瓶,眼眶紅了一圈。
妻子把我拉進臥室,壓低聲音:
"你別在他麵前總提看病的事。"
"他就是因為得病沒錢治才離的婚,你忍心讓他難過?"
我手僵在衣擺上,點了點頭。
他把沐浴露灑在浴室門口,害我險些摔倒。
我覺得不對勁,問妻子他是不是故意的。
她卻歎了口氣:
"他肯定不是故意的。"
"他救過我們的命,你別把他想那麼壞。"
可是後來,他把我推下泳池,自己也跳了下去。
妻子聽見聲響衝出來,跳下水。
我哀求她救我,她卻越過我,先托起了他。
"他不會遊泳,我先把他送上去。"
"你會遊泳,我叫了救護車......"
我會遊泳,可我小腿抽筋了。
我張嘴想喊她,池水灌進來,我發不出一個字。
胃部劇痛如石頭壓著,身體不受控製地往下墜。
救護車的聲音遠遠地響起來。
但是我已經用不上了。
......
"他嗆了好多水,快,先推他進去!"
妻子葉逐溪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隔了一層水。
我想說,我也嗆了水,我的腿抽筋了,我的胃疼得厲害。
可我張不開嘴。
身體浮在一個很奇怪的位置,不是在水裏,也不是在岸上。
我低頭看見自己躺在泳池邊的瓷磚上,嘴唇發紫,臉色蠟黃,一動不動。
葉逐溪扶著我的好兄弟林之梧跑向停在門口的救護車,林之梧整個人靠在她肩膀上,咳得撕心裂肺。
她渾身濕透,回頭看了我一眼。
隻一眼。
然後她上了車。
我站在自己的身體旁邊,想蹲下去摸一摸自己的胸口,手卻直接穿了過去。
指尖沒有觸感,風吹過來也沒有溫度。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慢,越來越遠,然後徹底停了。
急救人員是後來才到的第二輛車。
他們給我做心肺複蘇,按了很久,對講機裏傳來一句:"男性,溺水,心跳驟停,瞳孔散大。"
我就站在旁邊看著他們把我抬上擔架。
白布蓋上來的時候,我終於確認了一件事,我死了。
我,一個胃癌晚期的人,死在了泳池裏。
醫院的走廊很白,消毒水味道很濃。
我飄進去的時候,林之梧已經躺在急診病床上了。
葉逐溪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
他的眼睛閉著,眉頭還在皺著。
護士拿了毛毯過來,葉逐溪接過去,仔細地蓋在他身上,手掌順著毯子邊緣壓了一遍。
我認得這個動作。
確診胃癌頭一個月我疼得整夜睡不著,半夜吐完癱在床上,她也是這樣幫我掖被角的。
一模一樣。
林之梧醒了。
他睜開眼,第一句話是啞著嗓子喊:"逐溪姐。"
葉逐溪湊過去,聲音壓得很低很柔:"我在,別怕,醫生說你沒事了。"
"我好怕......"林之梧抓著她的衣袖,指節發白,"我以為我要死了。"
"不會的。"她騰出一隻手替他擦臉上的水,"我不是把你救上來了嗎?"
我站在病床尾,看著她的手指從他臉頰上滑過去。
那隻手三天前還摸著我的臉說,等你化療結束,我帶你去海邊曬太陽。
"逐溪姐,陸聞祈呢?"林之梧忽然問。
他叫我的名字時聲音帶著一點試探,像在確認什麼。
葉逐溪頓了一下。
"我先送你過來的,他會遊泳,應該......沒什麼事。"
她說這話的時候往門口看了一眼,像是想起了什麼。
"我去打個電話問問。"
林之梧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別走。"
他坐起來,呼吸急促,眼眶通紅:"逐溪姐,你別丟下我。"
"我從小就是一個人,你知道的。"
"我前妻不要我了,現在連你也要丟下我嗎?"
葉逐溪被他拽住,表情有一瞬間的猶豫。
她最終坐了回去。
"我不走,你先躺下。"
我看著她坐下來的樣子,忽然想笑。
陸聞祈,你看,她留下來了。
不是為了你,是為了他。
林之梧貼著她的掌心,慢慢平複了呼吸。
葉逐溪拿紙巾替他擦臉上的水,一下一下,很有耐心。
"你安全了,別再胡思亂想。"
"嗯。"他點頭,聲音低啞,"你能不能一直在這裏?"
"在。"
我退後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背後是牆,我直接穿了過去,站在走廊裏。
急診區另一頭,有人在推一張蓋著白布的床。
護士小聲對同事說:"泳池那個癌症患者,送來就沒了。"
白布下麵的輪廓,是我的身體。
我跟著那張床走了一段路。
燈管在頭頂一節一節閃過去,白得刺眼。
我想伸手掀開布看一看自己的臉。
手穿過去了。
什麼都摸不到。
走廊盡頭拐角處有一扇小窗,外麵天快黑了,雲層壓得很低。
我站在窗口,看見玻璃上什麼倒影都沒有。
沒有我的臉,沒有我瘦削的輪廓,什麼都沒有。
身後,葉逐溪的聲音從林之梧的病房裏隱約傳出來。
"別怕,我在這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