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剛亮。
蘇韻推開門,曲木阿驍就已經在院子裏了。
棗紅馬備好鞍,鬃毛油光澤亮,悠哉悠哉吃著草料。
曲木阿驍靠在它身上,見人出來,把下巴一揚:“走不走?”
“還得等等。”
蘇韻想了想,指了指門口:“阿呷姐還沒把東西送來,再等等。”
“不行......”
曲木阿驍抬頭看了眼天邊。
此時深色的雲層,壓在了西邊的山脊上,比昨晚還要厚。
他有些不耐煩:“咱們先走,讓她自己追上來,這雲不太對。”
蘇韻沒有動:“她馬上就來了,你急什麼?”
曲木阿驍靠在馬上,看了她一眼:“不急,就是怕你淋雨。”
蘇韻沒接這茬,撇撇嘴:“就算你不在,我一個人也能送到鎮上。”
曲木阿驍挑了挑眉,正要接話,就有人急匆匆地跑進了院子裏。
“阿呷姐,你......”
蘇韻抬頭一看,發現來人不是阿呷,而是一個馬倌打扮的老人。
他氣都沒喘勻,拉著曲木阿驍的胳膊說:“阿驍,後山埡口那邊雲壓得很低,這幾年還沒見這種雲,怕是要下大雨啊!寨裏排水溝還是去年修的,要是沒疏通幹淨,牲畜棚全得泡水。”
蘇韻在一旁聽了個大概,立馬明白了問題的嚴重性。
寨子沒多少能耕種的土地,寨民們全靠養牲口換糧。
作為山鷹之子,他自然得組織壯勞力疏通排水溝,這種事絕對推不掉。
果然,曲木阿驍聽完後,眉頭立馬擰成一團。
他看了眼蘇韻,又看了一眼棗紅馬。
等了好一會兒,才從嘴裏憋出一句:“我去去就回。”
曲木阿驍剛轉身又停住,把韁繩重新係緊,壓低聲音說:“等我,要不明早再去。 ”
見蘇韻沒搭話,他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你一個人到不了鎮上。”
蘇韻蹲在地上整理著包裹,頭也不抬:“賭什麼?”
曲木阿驍愣了一下,瞥了一眼棗紅馬:“誰輸了,給對方刷馬一個月。”
“我又沒馬......”
蘇韻抬頭看著他,嘴角勾起笑意:“再說你本來就天天刷馬,加一樣。”
“加什麼?”
“答應對方一件事。”
曲木阿驍看著她,嘴角動了動:“行。”
等人離開後,蘇韻坐在一旁,同棗紅馬大眼瞪小眼。
結果沒多久,阿呷就背著竹簍跨進了院子。
“阿韻,我來了!”
她把竹簍裏的東西翻出來:“阿瑪大嬸的、啞巴的,全都在這了!”
說著,阿呷又拿出一個小布包:“你看這個行不行?”
蘇韻打開一看,正是之前阿呷說過的帕子。
最上邊那條針腳不算精致,但是配色大膽,紅黑撞在一起,一看就是阿呷的手筆。
至於那邊那條,則是黑底彩繡帕子,上麵是最傳統的日月紋。
見她有些好奇,阿呷笑著說:“阿奶也想捧個場,所以讓我送過來,你看行不?”
“當然行了!”
蘇韻點頭收下,和阿呷一起打包樣品。
為了安全起見,蘇韻先是用布包了一層,外邊又用油紙裹了一層。
等弄完之後,她看了眼天色,有點糾結。
事情剛有苗頭,這雨季就提前了。
汽車下次來,還得小半月,趙小蘭那裏不能再拖了!
可怎麼去呢?
蘇韻看了眼一旁的韁繩,心說自己要是會騎馬就好了。
阿呷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恍然大悟:“阿韻,你不會騎馬啊?”
蘇韻一愣,還沒反應過來,阿呷就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臨走時,還撂下一句:“女人又不是沒長腿,離了男人還出不了寨子了?”
沒一會兒,阿呷牽來了一匹栗色馱馬。
她抄起竹簍翻身上馬,彎腰朝蘇韻伸手,咧嘴一笑:“上來,我騎得不比他們男人慢。”
栗色馱馬速度不快,但是特別的穩當。
阿呷腰背筆直,手上的動作穩得不行。
不知道為什麼,蘇韻突然想起,她和曲木阿驍的第一麵。
“這家夥就是故意的。”
她心如明鏡,臉頰一紅,低頭抱住了阿呷的腰。
阿呷沒聽清,以為蘇韻害怕,還大聲說:“阿韻,是不是太快了?要不我慢點!”
到了鎮上,兩人沒敢耽擱,一路打聽去了郵電局。
郵電局比蘇韻想象中的還要小。
隻有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守著一間小小的土坯房。
看見兩個小姑娘進來,他懶洋洋地說:“拍電報嗎?”
“大叔,我們寄東西。”
蘇韻讓阿呷把包裹過秤,自己去一旁填單據。
到了寄件人和地址那行,蘇韻先是填下了諾彝寨,然後鄭重其事,寫上了“蘇韻”兩個字。
她很清楚,從這一刻,自己就和寨子綁定在一起了。
中年人記錄好了重量,看過了地址,又看了一眼蘇韻。
西康地處偏遠,往外寄東西的人,一個巴掌數得過來。
不過,他沒說什麼,拿起算盤,報了個數,聽得阿呷倒吸一口氣。
蘇韻沒什麼反應,從兜裏掏了錢,數了兩遍後遞了過去。
回去的路上,阿呷拍了拍背簍,有些感慨:“阿韻,要是以後買東西,不用往鎮上跑就好了。”
蘇韻抬頭看著雪山,笑著說:“放心,以後寨子裏通了路,想要什麼都能送到。”
到了寨子後,蘇韻和阿呷告別,提著日用品回了曲木家。
她進院子時,曲木阿驍蹲在馬棚旁,正在給棗紅馬刷鬃毛。
蘇韻走到旁邊,靠在牆上:“喲,這麼自覺?”
曲木阿驍手上沒停:“一天兩遍,和賭約沒關係。”
蘇韻輕笑一聲:“東西寄出去了。”
曲木阿驍手上一頓:“不算。”
“什麼不算?”
“因為沒有下雨,如果下雨的話,以阿呷的騎術,你們回不來。”
“誰讓老天爺開眼呢?”
蘇韻一臉無所謂:“輸了就是輸了,你承認不?”
曲木阿驍沒接話,等了一會兒後:“那我幫你刷馬......”
蘇韻打斷:“我還不會騎馬,哪裏來的馬?”
“那我就幫你做一件事。”
曲木阿驍轉過頭看著她:“你想好了嗎?”
蘇韻故意皺眉,勾起嘴角:“還沒有。”
“那就快想。”
曲木阿驍黑著臉,如釋重負:“趁我還沒改變主意。”
晚上十點。
對講機亮了。
蘇韻按下通話鍵,曲木阿衍的聲音傳出來。
“今天怎麼樣?”
“還好。”
蘇韻沒猶豫,把今天的事情從頭說了一遍。
曲木阿衍沒打斷,一直等她說完,這才問:“郵費多少?”
蘇韻想了想,說出了一個數。
她心裏清楚,這是寨子裏幾個月的生活費。
好在曲木阿衍沒有掃興,隻是低聲“嗯”了一下。
“蘇韻......”
“我在......”
電流聲沙沙響著,他沒接話,她也沒鬆按鍵。
偏偏這個時候,馬蹄聲響了起來。
緊接著一陣嘶鳴後,一個陌生的聲音用諾彝語大喊著什麼。
蘇韻聽不清內容,但語氣不對,急切得要命。
恰好這時,隔壁的房門被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