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腳步聲亂作一團,阿驍的聲音傳出來,還是用吼的那種。
蘇韻從沒聽他這麼吼過。
那幾個詞她學過,意思是“怎麼了”。
等蘇韻趴上窗台時,曲木阿驍已經騎著棗紅馬走遠,雨滴也嘩啦啦的下了起來。
對講機還亮著,可剩下那半句,曲木阿衍還沒機會說。
雨季真的提前了。
到了淩晨,雨停了。
曲木阿驍回來時渾身泥濘,棗紅馬也累得直噴白氣。
蘇韻等了半宿,聽見馬蹄聲,立馬站了起來。
她端詳著曲木阿驍,語氣關切:“沒事吧?”
“我沒事......”
曲木阿驍搖了搖頭,“雨太大,引發了山體滑坡,東邊那條路被埋了大半,有兩家人的羊被困住了。”
說著,他沉沉歎了口氣:“好在羊全都能保住了,就是這路一時半會通不了......”
話說到一半,曲木阿驍反應過來:“你怎麼還沒睡?”
蘇韻沒回答,撇嘴說:“先去洗一洗,也不怕感冒。”
等他洗好回來時,蘇韻從火塘上拿起茶壺,倒了杯茶遞了過去。
曲木阿驍接過,感受著那溫熱的觸感,明白她一直在這等。
蘇韻在一旁坐下,腦子裏亂哄哄。
她聽阿呷說過,到了雨季,昨天那條路就走不了了!
卡車也隻能走東邊那條路,以後東西可怎麼往外運?
她第一個念頭就是,全完了!
這路一斷,不僅是生意毀了!
就連剛積累的信譽也要丟了!
蘇韻答應過趙小蘭,半個月內就把第二批貨寄出去。
現在路斷了,什麼都運不出去,這些承諾也就作廢了!
寨子裏的人剛信了她一次,如果她沒履行承諾,那就是把寨子的臉丟在了外頭!
曲木阿驍看著她的表情,頓時明白蘇韻在想什麼。
“活人還能被尿憋死?”
他笑了一聲:“碰見這點事就頂不住了?”
“有你這麼安慰人的嗎?”
蘇韻歎了口氣:“現在路都沒了,往哪走啊?”
“誰說沒有路了?路是人走出來的。”
曲木阿驍把木柴扔進火堆,激起了一串火星:“後山有一條老獵道,小的時候我跟阿爸打獵走過一次。那裏有個岔路口直通白鹿埡,過了那裏,就能繞過塌方的地方。”
火光映照在臉上,看不清他的眼神。
“什麼時候走?”
蘇韻沒有囉嗦,“我得把路探清楚。”
曲木阿驍看了她腳上的那雙鞋,嘴角動了動:“那路不好走,不是城裏姑娘能走的路。”
“你還欠我一件事。”
蘇韻沒接話,起身回屋裏換了雙千層底。
曲木阿驍沒再攔,起身笑著說:“我去換衣服。”
半個小時後,蘇韻才明白,曲木阿驍口中的不好走,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吃力地邁過石頭,就連哭的心都有了。
難怪這條獵道荒廢了二十年,有些地方根本就不是路!
不僅要跨過幹涸的溪溝,有的地方還得爬上去!
蘇韻悄悄歎氣,接著埋頭趕路。
結果一個不留神,腳下一滑,差點摔了下去。
“小心。”
曲木阿驍上前,伸手拽住了她的胳膊:“石頭上有苔蘚很滑,以後繞著走。”
他的掌心握在了手肘處,很輕,不到兩秒就鬆開了。
蘇韻往後看了一眼,發現至少有四五米,要是摔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她點頭道謝,心有餘悸地拍拍胸脯,乖乖跟在曲木阿驍身旁。
到了中午,兩人剛要找地方休息,就突然變了天。
曲木阿驍不敢怠慢,一路沒敢停,拉著蘇韻鑽進了旁邊的岩洞。
還好火鐮沒濕,借著旁邊的幹草,總算是把火升了起來。
蘇韻靠著岩壁坐下,伸手哆哆嗦嗦地烤著火。
即便路上沒耽擱,她還是渾身濕透,嘴唇都凍得發白。
曲木阿驍脫下外袍,丟給她:“穿上。”
過了一會兒,蘇韻緩了過來,看著一旁的陳年灰燼發呆。
曲木阿驍添著柴,主動解釋:“以前獵人們就在這過夜,以前阿爺還打死過一頭豹子。”
蘇韻緊了緊袍子,笑著說:“真是個好故事。”
“不是故事,豹子皮就在家裏掛著。”
曲木阿驍從懷裏摸出了肉幹,撕了一半,放在蘇韻手裏:“阿媽做的。”
他說的阿媽是林秀蓮。
蘇韻沒有點破,接過去後,就著烤熱的蕎麥餅,一口一口吃起來。
洞穴裏突然沉默下來,隻有外邊的雨聲。
蘇韻抬頭,看著他:“你在想什麼?”
曲木阿驍抬起頭:“阿爸第一次帶我過來的時候,這裏還有人走。後來修了路,這條獵道就廢了。”
“看天吃飯是諾彝族的傳統,可那是沒辦法的事情......”
他嘴角帶著嘲弄,隨手撿了根枯枝:“像阿呷那些年輕人,見過了外邊的世界後,誰想要困在寨子裏?”
蘇韻皺起眉頭:“為什麼不能走出去?寨子裏修了路,一切都會好起來。”
曲木阿驍沒接修路的話,把枯枝掰成兩節,扔進了火裏:“你要是能把生意做大了,就趁早搬出去,不然以後麻煩得很。”
“要想富,先修路。”
蘇韻上了倔勁:“隻要把路修出去,寨子裏肯定能富起來。”
“你說修就修?寨子裏可不是阿爸說了算。”
蘇韻嚼著肉幹,看了曲木阿驍一眼:“那我能等到你說了算嗎?”
曲木阿驍沒接話,火星濺起來,落在蘇韻的手背上。
他伸手輕輕掃掉火星,語氣多了些無奈:“睡吧。”
雨到半夜的時候停了。
蘇韻迷迷糊糊間,聽見曲木阿驍還醒著。
他一邊添著柴火,一邊低聲用諾彝語和烏格說話,不過有一句蘇韻聽懂了。
閉嘴,別吵她。
回到寨子時,已經是第二天下午。
蘇韻渾身都在抖,兩條腿早就沒了知覺。
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那條獵道走得通,雖然到不了白鹿埡,至少還有別的路能去鎮上。
以後要是路再斷了,就可以從那裏借道了。
離院門還有幾十步,蘇韻聽見了馬叫聲。
聲音很陌生,不是曲木大叔的黃驃馬,也不是曲木阿驍的棗紅馬。
曲木阿驍腳步一頓,他先是看了蘇韻一眼,然後加快了速度。
隻是不知為何,步子比剛才重了些,踩的碎石嘎吱嘎吱響。
院門半敞著,一匹陌生的軍馬拴在馬棚,悠哉悠哉的吃著草。
這時屋裏傳出了說話聲,一道聲音蒼老低沉,另一道聲音卻很年輕。
這兩個聲音,蘇韻都認識。
這人穿著軍裝,外邊套著皮襖,左腿邊還放著拐杖。
正是曲木阿衍。
曲木阿衍轉過頭,整個人瘦了一圈。
他的視線落在了蘇韻臉上,然後向下,盯在了她褲腿上還沒幹透的泥印子。
“回來了?”
曲木阿衍的聲音很輕,比對講機裏還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