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將軍出事了?”
陸昭昭手裏的抹布一頓,第一反應是裴澈的失嗅厭食又犯了。
阿武卻搖頭,臉色還是不好看:“將軍無礙。是將軍讓屬下來提醒陸姑娘,周文才這兩日正在打聽你的下落,還找了人往永安坊遞帖子,說要來尋你。”
周文才。
這三個字一冒出來,原主殘留的記憶便翻湧上來。
三年前,周家窮得揭不開鍋,周文才卻一心讀書考功名。
原主嫁過去後,白日替周家洗衣做飯,夜裏還要替他抄書,靠著繡活和做苦力貼補家用。
周文才嘴上說著等高中便接她享福,背地裏卻嫌她出身低,嫌她沒嫁妝,嫌她做吃食沾了一身油煙味。
後來他身有隱疾,三年無子,卻把臟水全潑在原主頭上。
那封休書寫得冠冕堂皇,什麼無子,什麼惡疾,什麼七出之條,句句都像刀。
陸昭昭把抹布丟進水盆,臉色冷了下來。
她本來還納悶,孫德茂吃了這麼大的虧,怎麼突然沒動靜了。
原來不是沒動靜,是又找了條更惡心的路。
“將軍怎麼知道的?”她問。
阿武道:“將軍府的人看見周文才在街上打聽你,又見他同幾個書生往來。他們說什麼名聲、婦道,還說要讓你這食肆開不下去。”
華子聽得火大,一拍櫃台:“這周文才還要不要臉?當初把老板娘趕出去,現在見咱們生意好了,又想回來占便宜?”
小翠握著碗沿,低聲道:“姑娘,要不要先把門關兩日?”
“不關。”
陸昭昭抬眼看向店外。
食肆剛開張,客流正旺。
周文才挑這個時候來,圖的就是讓她難堪,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個被休棄的婦人。
她若躲了,外頭隻會傳得更難聽。
“他敢來,我就讓他來。”陸昭昭道,“正好把舊賬算清楚。”
阿武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麼,最後隻道:“將軍說,陸姑娘不必忍。”
這話聽著像是裴澈會說的。
簡短,直接,還帶著點不容置疑的意思。
陸昭昭挑了挑眉:“替我回將軍,知道了。明日的香鍋裏,藕片給他多放一份。”
阿武嘴角微動,轉身出了門。
第二天一早,百味食肆剛揭開門板,周文才便站在了門外。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儒生袍,頭發梳得整齊,手裏還拿著一把折扇。
那張臉算不上多出挑,偏偏總愛端著讀書人的清高架子。
陸昭昭一眼看見他,心裏隻剩惡心。
周文才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先抬頭看了看招牌,又掃過店裏坐滿的食客,目光在華子的錢匣子上停了片刻。
那點貪婪壓得很快,卻沒逃過陸昭昭的眼睛。
“昭昭。”
他開口時,語氣溫柔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我找了你好久。”
店裏不少人停下筷子,目光都往這邊飄。
華子皺著眉,擋在櫃台前:“你誰啊?”
周文才看了華子一眼,露出幾分不悅,卻仍端著姿態:“我是昭昭的夫君。”
“前夫。”陸昭昭糾正。
周文才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歎了口氣:“昭昭,我知道你怨我。當初那封休書,是我一時糊塗,也是家中長輩逼得太緊。我這些日子日夜難安,總想著你一個女子在外如何過活。”
“你倒是過得不錯。”
他望著店內熱鬧的景象,語氣裏透著酸意。
“這食肆開得這樣大,想必吃了不少苦。不過你放心,隻要你願意回周家,我會好好待你。”
小翠端著湯碗從後廚出來,聽見這話,差點把碗砸過去。
陸昭昭靠在櫃台邊,沒接話。
周文才以為她有所動搖,聲音更柔和了幾分:“你從前不能生養,我也不嫌棄你。如今我願意向家中求情,接你回去做平妻。你把這麻辣香鍋的方子交給我,往後咱們夫妻同心,日子總會好起來。”
店裏靜了一瞬。
華子氣笑了:“你把我家老板娘休了,現在還想拿秘方?你臉皮是城牆糊的?”
周文才臉色一沉:“你一個夥計,也敢插嘴主家的事?”
“主家?”陸昭昭笑了,“周文才,你怕是還沒睡醒。”
幾個站在門外的書生見狀,走了進來。
“陸娘子,周兄到底是讀書人,肯低頭來接你回去,已是難得。”
“女子在外經營食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你既被休棄過,更該惜福。”
“潑辣成這樣,難怪周家容不下你。”
食客裏也有人低聲勸。
“陸娘子,男人肯回頭不容易。”
“平妻雖不如正妻,好歹有個歸宿。”
“女人家掙再多銀子,身邊沒個男人撐著,也容易被人欺負。”
陸昭昭聽得想笑。
這些人根本不知道周文才是什麼貨色,隻聽見他穿了身儒生袍,說了幾句軟話,便覺得她該感恩戴德。
棄婦兩個字,像是壓在女人頭上的枷鎖。
可她不是原主。
她更不打算替原主忍下去。
陸昭昭轉身端起後廚門邊的一盆洗菜水,朝周文才走過去。
周文才見她過來,嘴角剛要揚起,還以為她終於服軟。
下一刻,整盆水兜頭潑下。
“嘩啦——”
周文才從頭濕到腳,頭發散了,儒生袍貼在身上,折扇也掉進了水裏。
店裏先是安靜,隨後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周文才抹了把臉,整張臉漲得通紅:“陸昭昭,你瘋了?”
“我清醒得很。”
陸昭昭把空盆往地上一放。
“周文才,別拿你那套假惺惺的話來惡心我。你說接我回去做平妻,怎麼,你那個正妻的位置,是留給哪家有錢小姐的?”
周文才目光閃爍:“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陸昭昭往前一步,“當初周家沒米下鍋,是誰去給人洗衣裳?你讀書要紙筆,是誰熬夜繡帕子換錢?你考了三回連個童生都沒考上,卻日日摔書砸碗,說是我克了你的文運。”
周圍人臉色都變了。
陸昭昭沒停。
“你自己不能生,怕事情傳出去,便說是我有惡疾。你娘讓我跪在雪地裏認錯,你站在屋裏看著,一句都沒替我說過。”
周文才咬著牙:“住口。”
“怎麼,怕人知道你吃了三年軟飯?”
“陸昭昭!”
周文才徹底撕破臉,指著她罵:“你一個被休棄的婦人,不守婦道,拋頭露麵勾三搭四,真以為攀上將軍府就能高枕無憂?我今日便去書院,讓所有同窗都抵製你這食肆!看誰還敢進你的門!”
那幾個書生也跟著幫腔。
“女子當以貞靜為本,陸娘子這般行事,確實太過。”
“周兄願意接納已是寬厚,你還當眾羞辱他,實在無禮。”
“讀書人最重名節,往後誰還肯來這種地方用飯?”
陸昭昭看著他們,眼神一點點涼下來。
“你們說名節?”
她抬手指向周文才。
“他拿妻子的血汗錢讀書,考不上便怪妻子。他自己有病,便汙蔑妻子不潔。他寫休書把人趕出門,見人有了生意,又想把人接回去替他賺錢。”
“這就是你們嘴裏的讀書人?”
幾個書生被堵得臉色難看。
其中一人硬著頭皮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該如此羞辱周兄。”
陸昭昭嗤笑:“他能羞辱我三年,我潑他一盆水就不行?”
“你們愛替他出頭,盡管去書院說。順便替我問問,誰家讀書人跟周文才一樣,靠妻子養著還要休妻。誰家讀書人連童生都考不上,就敢拿平妻的位置換人家秘方。”
華子立刻接話:“俺也去把這話寫在店門口,讓全永安坊都看看。”
周文才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他本想借名聲壓死陸昭昭,沒想到這女人半點不怕,反而把他的遮羞布全扯了。
店裏原本勸和的食客也不說話了。
有人默默把筷子放下,看周文才的眼神變了。
“原來是這種人。”
“怪不得陸娘子不肯回去。”
“連男人的病都推給女人,真不是東西。”
周文才聽著四周議論,氣得渾身發抖。
他猛地往前一步,伸手就要抓陸昭昭的手腕。
“你跟我回去!”
華子正要衝上來,陸昭昭已抓起櫃台上的擀麵杖,橫著砸在周文才手背上。
周文才痛叫一聲,手猛地縮回去。
“再碰我一下,斷的就不是手背了。”
陸昭昭握著擀麵杖,冷冷看著他。
周文才捂著手,眼裏滿是怨毒。
街對麵的二樓雅間裏,裴澈端著茶盞,目光落在陸昭昭身上。
阿武站在一旁,低聲道:“將軍,要不要屬下下去把人趕走?”
裴澈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見陸昭昭握著擀麵杖,站在滿屋食客之前,半步沒退。
過了片刻,裴澈放下茶盞。
“去查周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