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文才話音剛落,公堂內外便靜了。
師爺手裏的筆“啪”地掉在案上。
府尹臉色發青,猛地一拍驚堂木:“周文才,你胡說什麼!”
周文才自己也愣住了。
他明明想說,那秘方是周家祖傳,是陸昭昭偷走了周家的家業。
可嘴巴一張,吐出來的話卻半點不受控製。
陸昭昭站在堂下,唇角微勾。
真話真君丸,三百積分,果然沒白花。
她緩緩開口:“周文才,你方才說,百味食肆的秘方是周家祖傳。那我問你,秘方裏最重要的一味香料叫什麼?”
周文才臉色發白,嘴唇抖了抖。
周氏站在旁邊,急忙給他使眼色,恨不得替他開口。
“文才,你快說啊,是你爹留下來的,是周家的東西!”
周文才卻猛地抬起頭,目光發直。
“我哪知道叫什麼!”
這一嗓子直接衝出了公堂。
周文才像是憋了許久,話一開頭便再也收不住,指著陸昭昭咬牙道:“那都是陸昭昭那個賤婦自己弄出來的!什麼酸辣粉,什麼香鍋,什麼燒烤,都是她瞎琢磨出來的!”
“我就是看她的店賺錢,想把店和秘方弄到手賣錢!”
“有了銀子,我才能去春風樓包養花魁。那裏的酒一壇就得好幾兩,花魁瞧不上窮書生,老子總不能一直靠幾首酸詩哄她!”
“陸昭昭一個被休的婦人,憑什麼賺那麼多銀子?她就該跪著把錢交給我!”
話音落下,衙門外先傳來一聲沒忍住的笑。
緊接著,笑聲越來越大。
“原來是想拿前妻的錢去花樓養花魁。”
“讀書人?我看是軟骨頭。”
“連自家媳婦的本事都要搶,也不嫌丟人。”
華子站在人群裏,樂得差點拍大腿:“俺也去就說嘛,周文才那狗東西,連一根肉串都烤不明白,還敢說什麼祖傳秘方。”
小翠抱著證詞,眼睛裏全是痛快。
王嬸更是啐了一口:“周家祖傳?周家祖傳的怕不是扒著女人吸血!”
周氏臉都白了,尖叫著撲上去。
“你給我閉嘴!”
她伸手就要捂周文才的嘴。
周文才卻一把將她推開。
周氏猝不及防,摔在地上,頭上的簪子都掉了,披頭散發,狼狽得不成樣子。
“你推我做什麼?我是你娘!”
“娘?”周文才盯著她,嘴巴依舊不受控製,“要不是你天天逼著我找陸昭昭拿錢,我何至於丟這麼大的人?”
周氏氣得渾身發抖。
“你個沒良心的,我還不是為了你!”
“為了我?”周文才冷笑,“你是怕沒了陸昭昭,沒人給你洗衣做飯,沒人拿嫁妝給你填窟窿!”
“當年她病得快死了,你還讓我把她扔去牛棚。你說凍死了最好,省得浪費藥錢。後來我寫休書,也是你按著我寫的。”
周氏嘴唇哆嗦,轉頭看見滿堂人鄙夷的眼神,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陸昭昭看著他們母子互咬,心裏沒有半點波瀾。
原主受過的那些罪,不是一句道歉就能過去。
今日,她要周家一筆一筆全吐出來。
“周文才。”陸昭昭盯著他,“你當初以我無子為由休妻,說我不守婦道。那你告訴大家,我為何無子?”
周文才死死咬住牙。
額頭的汗一滴滴往下掉。
他顯然知道不能說。
可下一瞬,他猛地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嘴裏卻還是喊了出來。
“因為我根本不能人道!”
這話像一道炸雷。
公堂外的人先是愣住,隨後轟然炸開。
“什麼?”
“他自己不行,還怪陸娘子生不出孩子?”
“難怪他要休妻,原來是怕事情敗露!”
“我就說周文才怎麼整日裝模作樣,原來是個銀樣鑞槍頭。”
華子張大嘴,半天才擠出一句:“這......這也太不是東西了。”
小翠臉紅得厲害,卻仍氣得眼眶發紅。
王嬸直接叉腰罵道:“陸昭昭嫁進周家,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周文才臉色慘白,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咬斷。
可他還在繼續說。
“我在花樓裏染了臟病,找了好幾個大夫都治不好!我怕被人知道,才說陸昭昭不能生。反正她性子軟,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我說什麼,她都不敢反駁!”
“我還讓張氏出去傳話,說她在外頭勾三搭四。隻要名聲臭了,她就算被休也沒人敢要,我想什麼時候把她叫回來,她就得什麼時候回來。”
“誰知道她居然開了食肆,還攀上了裴澈!”
周文才說到這裏,眼底居然又冒出恨意。
“她一個婦人,憑什麼讓將軍府護著?她該爛在牛棚裏,爛在周家才對!”
陸昭昭眸光冷了下去。
原主當初沒有等到翻身的機會。
可現在,她站在這裏。
她會替原主把所有不甘都討回來。
府尹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周文才把不該說的全說了,連他和師爺私下勾連的事都快兜不住。
公堂外圍著這麼多人,今日之事一旦傳遍京城,順天府的臉就丟盡了。
他猛拍驚堂木,聲音都變了調。
“住口!周文才,你失心瘋了!”
周文才還想再說,師爺已經急忙衝過去,一把捂住他的嘴。
周文才掙紮著,含糊不清地罵:“你捂我幹什麼?昨夜不是你說,府尹收了我的銀子,今日一定會判陸昭昭入獄嗎?”
師爺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府尹猛地站起身,指著師爺:“你給本官閉嘴!”
公堂外徹底沸騰。
“收銀子?”
“原來順天府早就和周文才串通好了!”
“難怪休書都不認,張口就要收陸娘子的鋪子。”
“這是什麼官?這分明是土匪!”
府尹額角青筋直跳,眼神陰沉地掃向陸昭昭。
周文才已經廢了。
師爺也保不住了。
可隻要把陸昭昭關進大牢,封了百味食肆,再讓人把這些圍觀的百姓轟出去,事情未必沒有轉圜的餘地。
“陸昭昭妖言惑眾,擾亂公堂,蓄意陷害良民!”
府尹厲聲道:“來人,把她拿下,押入大牢!”
華子臉色驟變,立刻擋到陸昭昭前麵。
“誰敢碰我家老板娘!”
小翠也衝上來,抱著證詞站在另一邊,手抖得厲害,卻沒有退。
王嬸更是直接抄起門邊的木凳:“昏官,你敢抓人,俺也去跟你拚了!”
幾個衙役握著水火棍圍上來。
他們得了府尹的命令,神色不善,一步步逼近。
陸昭昭卻抬手,把華子和小翠往後推了推。
“都退開。”
華子急道:“老板娘!”
“放心。”陸昭昭道,“他們抓不走我。”
她心裏清楚,府尹這是急了。
急了,才會露出這麼大的破綻。
她本不想早早動用裴澈的令牌。
可這群人既然連公堂規矩都不要了,她也沒必要同他們講什麼道理。
陸昭昭從懷中取出那塊玄鐵令牌。
令牌不大,落在掌心裏卻沉甸甸的。
她抬起手,將令牌高高舉起。
“順天府尹,你看清楚。”
猛虎紋在堂內燈火下泛著冷光。
中央那個“裴”字,鋒利得刺眼。
離得最近的衙役先看清了。
他手裏的水火棍“當啷”一聲砸在地上,臉色刷地白了,雙腿一軟便跪了下去。
“將軍府猛虎令......”
其餘幾人也全僵住。
他們在順天府當差,怎會不認得這東西。
這是裴澈的令牌。
見令如見將軍。
京中誰不知道,裴澈手握兵權,殺伐果斷,連朝中那些權貴都不敢輕易招惹。
一個衙役哆嗦著跪下:“屬下不知陸姑娘持有將軍令,請陸姑娘恕罪!”
其餘人反應過來,也跟著丟下水火棍,齊刷刷跪了一地。
“請陸姑娘恕罪!”
府尹站在公案後,臉上的橫肉狠狠一抖。
他盯著那塊令牌,腳下後退半步。
怎麼會?
裴澈怎麼會把猛虎令給一個開食肆的婦人?
陸昭昭看著他,語氣平靜。
“方才大人說,要把我押入大牢?”
府尹嘴唇發顫。
“誤會......都是誤會。”
“你收周文才的銀子,也是誤會?”
府尹額頭的汗一下就下來了。
“本官不曾......”
陸昭昭抬了抬眉:“要不要我再問周文才一次?”
府尹臉色徹底垮了。
他慌忙繞過公案,腿一軟,竟直接從台階上滾了下來。
官帽歪到一邊,官服沾滿灰。
滿堂百姓看著這一幕,先是一靜,隨後爆出一陣壓不住的哄笑。
方才還高高在上的府尹,此刻趴在地上,連爬起來都不敢太快。
周氏癱坐在一旁,臉色灰敗。
周文才被師爺死死捂著嘴,眼裏全是驚恐。
陸昭昭收回令牌,目光掃過堂內眾人。
“今日這案子,誰該入獄,誰該賠罪,誰該丟官,大人是不是該重新審了?”
府尹忙不迭點頭。
“重審,立刻重審。”
就在這時,衙門外忽然傳來整齊劃一的馬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