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家的時候,暴雨已經傾盆而下。
我脫下染血的鞋子和衣服,扔進了垃圾桶。
然後打開衣帽間,從最頂層的儲物箱裏拖出了一個二十寸的黑箱子。
這個兩百平的大平層裏,充斥著沈星樞的痕跡。
她的金唱片獎杯、定製吉他架、簽名黑膠唱片牆,以及隨處可見的洛嘉澤送給她的手辦和香薰。
屬於我的東西,少得可憐。
幾件棉質換洗衣物,幾本翻爛了的和聲學筆記,還有奶奶當年留下的一個空紅木首飾盒。
我把衣物整齊地疊好放進箱子裏。
床頭櫃上放著我們五年前在出租屋拍的立拍得。
照片上的沈星樞穿著起球的毛衣,笑得像個傻子,手裏拿著紅燒肉罐頭喂我。
那時的她說:“楚硯,等我賺夠了錢,我給你買最貴的錄音設備當禮物。”
我把照片從相框裏抽出來。
沒有撕碎,隻是順手丟進了碎紙機。
滋滋的聲響中,十年的溫存被絞成了粉末。
淩晨兩點,門鎖響了。
沈星樞滿身雨氣地走進來,身上帶著醫院消毒水和男士古龍水混雜的刺鼻氣味。
看到客廳地上的行李箱,她愣了一下,隨即煩躁地扯下西裝外套。
“你大半夜在折騰什麼?”
我坐在沙發上,把手裏的平板翻轉過去,上麵是注銷樂團法人身份的確認函。
“收拾東西。”
“楚硯,欲擒故縱這套把戲你玩不夠是嗎?”
她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眉頭緊鎖。
“嘉澤隻是輕微擦傷,軟組織挫傷,沒有傷到骨頭,我沒在酒會上當眾讓你下不來台,已經給足你麵子了。”
“謝謝你的體麵。”
我語氣平緩。
“你陰陽怪氣什麼?”
她坐在對麵的單人沙發上,揉著太陽穴。
“下個月我們要去歐洲巡演三個月,第一站是維也納金色大廳。嘉澤手受傷了需要靜養,後勤的事情沒人打理,你收拾行李跟我一起去。”
她抬起頭,眼神裏帶著一種恩賜般的寬容。
“你不是一直想去維也納看多瑙河嗎?我把頭等艙的隨行名額給你,以前的事我就當沒發生過。”
我看著她。
六年前,我們在簡陋的出租屋裏吃著泡麵,電視裏放著維也納新年音樂會。
我指著電視說:“以後你要是能去那裏演出,一定要帶我去聽一次現場。”
她當時把所有的零錢倒在桌上,認真地說:“我不但要帶你去,我還要在金色大廳的舞台上向你求婚。”
現在的她,要把那個曾經承載我們所有誓言的殿堂,變成我伺候她和洛嘉澤的差旅工位。
“隨行名額是給助理的吧?”
我問。
沈星樞眼神躲閃了一下。
“嘉澤是主創人員,需要專屬的醫療護理,團隊資金有限,隻能委屈你掛個生活助理的頭銜......但住宿我和你一間房,這還不夠證明你在我心裏的位置嗎?”
“沈星樞,十年前你一無所有的時候,我是你的製作人、調音師、司機和保鏢。”
我站起身,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現在你成了大明星,我連站在台下的資格都沒有,隻能當你們團隊的免費打雜工。”
“這怎麼能一樣?”
沈星樞猛地站起來,聲音拔高了。
“時代變了!現在的專業分工更細,嘉澤有流量有話題,舞台表現力好,這是為了商業考量!你為什麼要處處跟一個後輩爭風吃醋?”
“我沒有爭風吃醋。”
我把掛在脖子上的鑰匙取下來,放在茶幾的玻璃麵上。
叮的一聲脆響。
“鑰匙還你。”
“你什麼意思?”
沈星樞盯著那串鑰匙,眸底第一次閃過一絲荒亂,但轉瞬又被習慣性的傲慢覆蓋。
“大半夜的你要走去哪?在這座城市你無親無故,離開我,你連房租都付不起!”
“這就不用沈大明星操心了。”
我拖著行李箱走向玄關。
“楚硯!”
她在身後喊道,聲音有些發顫。
“你今天要是走出這扇門,下個月歐洲巡演的隨行名額我就徹底給別人了!你別後悔!”
我握住門把手,拉開沉重的防盜門。
門外的走廊漆黑一片,像是一個巨大的、未知的深淵。
但我知道,隻要跨出去,我就自由了。
“沈星樞。”
我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我愛了十年的女人。
“祝你們的繆斯永不枯竭。”
門輕輕合上,將她錯愕憤怒的視線徹底隔絕在門內。
盛夏的暴雨打在臉頰上,冰冷刺骨。
我拖著箱子,沒有回頭,一步一步走入夜色深處的輕軌站。
開往南方海島的夜班列車,正亮著微弱的黃光等待著我。
那座城市沒有聚光燈,沒有萬人體育館,也沒有沈星樞。
隻有潮濕溫暖的風,和真正屬於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