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黃昏。
窗外的殘陽紅得像血,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壓抑。
我看著床頭掛著的常規生理鹽水。
連一滴止痛成分都沒有。
病房門被推開。
溫時雪走了進來,手裏拿著一份化驗單。
她看著我醒了,明顯鬆了一口氣。
“阿硯,你嚇死我了。”
她走到床邊,語氣裏帶著幾分責備。
“劉醫生說你擅自簽了放棄急救同意書?”
“你知不知道這有多危險。”
我靜靜地看著她。
“危險嗎?”我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你不是說出事了你負責嗎。”
溫時雪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你聽到我昨天說的話了?”
她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阿硯,你能不能講點道理。”
“南風的心肺功能很差,稍微有點刺激就會心衰。”
“而你的痛隻是表麵的症狀,死不了人的。”
隻是表麵的症狀。
死不了人。
我聽著這些從頂尖腫瘤科專家嘴裏說出來的話。
覺得荒謬到了極點。
“好,我講道理。”我點了點頭。
“溫醫生,我的出院手續辦好了嗎。”
溫時雪愣住了。
“出院?你現在的身體怎麼出院。”
“我給你安排了下個月去瑞士滑雪,你不是一直想去嗎。”
她試圖用畫大餅來安撫我。
“等南風的手術做完,我就請長假陪你去。”
下個月。
她連我還能不能活到下個月都不知道。
“我要出院。”我重複了一遍。
“這裏太吵了,我想回家靜養。”
溫時雪皺起眉頭,似乎在評估我話裏的真實性。
“回家靜養可以,但我現在沒空送你。”
她看了看手表。
“南風的靶向藥馬上要進無菌艙拆封了。”
“我必須在現場盯著。”
“我讓護工幫你收拾東西,給你叫輛車。”
她說完,連一秒鐘都沒有多做停留。
轉身快步離開了病房。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掀開被子,拔掉了手背上的針管。
沒有讓護工幫忙。
我換上了自己的衣服。
一套寬鬆的灰色運動裝,戴上一頂黑色的鴨舌帽。
東西很少,隻有一個隨身的雙肩包。
我把溫時雪留在床頭的銀行卡拿了出來。
放在了那對碎裂的玻璃瓶旁邊。
卡裏是她說的所謂“補償”。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
北風吹在臉上,像刀子一樣刮人生疼。
我攔下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國際機場。”
司機師傅看了我一眼。
“小夥子,臉色這麼差,還要趕飛機啊。”
“嗯。”我靠在車窗上。
“去很遠的地方,永遠都不回來了。”
車子啟動,醫院的大樓在後視鏡裏越來越小。
直到徹底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
我拿出手機,把溫時雪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順便注銷了所有的社交賬號。
機場裏人來人往。
廣播裏循環播放著登機的提示音。
我拿著登機牌,過了安檢。
坐在候機室裏,喝了一杯熱牛奶。
胃裏難得地沒有翻江倒海。
似乎身體也知道,這是最後一段路了。
“前往蘇黎世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現在開始登機。”
我站起身,拉著背包的肩帶。
順著人流,一步步走向登機廊橋。
窗外,一架龐大的客機正靜靜地停在停機坪上。
我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城市。
這裏有我奮鬥過的冰場,有我曾經深愛過的人。
現在,什麼都沒了。
機艙門關閉,飛機在跑道上加速,騰空而起。
失重感傳來的那一刻。
我看著窗外不斷縮小的建築和街道。
眼角終於滑下了一滴眼淚。
那是為我這不堪的兩年,流下的最後一滴淚。
再見了,溫時雪。
希望你的顧先生,能長命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