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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偏院無聲

次日淩晨,謝昭又去了一趟柴房。回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他繞過馬廄,拐進偏院那條窄巷子,遠遠看見院門大敞著。他腳步頓了一下——他記得自己走的時候,是把門帶上了的。門閂是插好的,門板是合上的。但現在,那扇門大敞著,門板被撞得歪在一邊,門閂斷成了兩截,掉在地上。

他加快腳步,走進院子。然後站住了。

鋪蓋被從屋裏拖出來,扔進了水缸。棉絮吸飽了水,沉甸甸地墜在缸底,浮著一層灰和枯葉。他昨晚抄的那幾頁紙——被撕碎了,碎片散了一地,有的被風刮到了牆角,有的被踩進了泥裏,有的被揉成一團塞進了馬糞堆。桌上那盞油燈翻倒了,燈油灑了一桌,順著桌腿淌到地上。床板被掀了,枕頭被扔在地上,上麵踩著一個鞋印,鞋底的紋路一格一格,是謝衍那雙新靴子的底。

謝昭彎下腰,把地上的碎紙一片一片撿起來。碎紙很輕,有的被風一吹就跑了,他追到牆角,蹲下來,用手掌按住,再小心地拈起來。碎紙的邊緣卷著,有些沾了泥,有些被踩得變了形,有些被燈油浸透了,半透明地貼在石板上。他把每一片都攤在石板上,按大小排好。

"是柳氏讓謝衍來的。"

謝昭抬起頭。喂馬的老陳頭站在院門口,縮著肩膀,聲音壓得很低:"柳氏昨夜叫謝衍去她院裏說了半天話。謝衍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好看,一腳踢翻了廊下的花盆。天沒亮的時候,他就帶了人往這邊來了。"

謝昭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撿碎片。

"少爺,"老陳頭猶豫了一下,"你考了案首,柳氏知道了。她不高興。她昨天在正院裏罵了一個時辰的丫鬟,摔了三個茶碗,把繡花的繃子都撕了。她說——不能讓那小雜種再往上爬了。"

謝昭把最後一片碎紙撿起來,放在石板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陳伯,謝謝。"

老陳頭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最終歎了口氣,轉身走了。走得很慢,背比來時更駝了。

謝昭把石板上的碎紙一片一片排好。碎紙一共四十三片,大大小小,最大的不過巴掌大,最小的隻有指甲蓋大小。紙上是他昨晚抄的《論語》——"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那一章。他一片一片地拚,拚了半個時辰,紙上的字跡終於連成了行。他走進屋裏,從灶台底下翻出一隻碗,舀了半碗早上剩的米湯。米湯涼了,上麵凝了一層薄薄的皮。他用手指蘸著米湯,小心地塗在每一條裂縫上,再把碎片對在一起,按住,等米湯幹。

一片。兩片。三片。他動作很慢,不急不躁。

四十三片拚完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他把粘好的紙鋪在石板上晾著,紙麵上布滿了蛛網一樣的裂縫,但每一個字都還在——歪歪扭扭,但都在。

"廢物。"

謝昭抬起頭。謝衍站在院門口,倚著門框,手裏拿著一把扇子。他看了一眼水缸裏的鋪蓋,又看了一眼石板上拚好的碎紙,嘴角扯出一個笑。

"粘好了?"他把扇子合上,在掌心敲了敲,用扇子尖撥了撥其中一片,"粘好了又能怎樣?還是廢紙。"

謝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低下頭,把晾幹的紙一張一張收起來,疊好,放進懷裏。動作很慢,像是在疊一件很貴重的東西。

謝衍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盯著謝昭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什麼東西——等他哭,等他求饒,等他說一句軟話。但謝昭什麼都沒說。

"你啞巴了?"謝衍的聲音忽然拔高,扇子啪地一聲拍在門框上,"你以為你考了案首就了不起了?我告訴你,你娘——"

謝昭停住了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謝衍。不是怒視,不是冷笑。隻是看著。很平靜。

謝衍被他看得頓了一下,話卡在喉嚨裏,半天沒說出來。他從來沒有被謝昭這樣看過——以前謝昭隻會低頭,隻會沉默,隻會挨打。但今天,謝昭抬起頭來,看著他。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謝衍覺得後背發涼。

"你說完了嗎?"謝昭說。聲音很輕,很平靜,像是真的隻是在問一個問題。

謝衍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攥著扇子的手指節發白,扇骨捏得咯吱響,但他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再說話。他站在那裏,像一堵被風吹裂了的牆。

謝昭轉過身,走進屋裏,把門關上了。門軸發出一聲澀響。

謝衍站在院子裏,臉漲得通紅,狠狠瞪了那扇門一眼,轉身走了,腳步很重,踩得地上的碎石子蹦起來。

謝昭站在門後,聽著謝衍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再也聽不見。然後他把被掀翻的床板翻過來,把枕頭撿起來,拍了拍上麵的鞋印——拍不掉,留了一個淡淡的灰色印記。他把懷裏那幾張粘好的紙取出來,在桌上攤開。紙上的裂縫像一條條細小的河,縱橫交錯,但每一個字都還在。

他坐在桌前,取出那本自己抄的《論語》——封麵是空白的。他拿起筆,在封麵上寫了兩個字:沈氏。

然後他翻開第一頁,開始抄寫。馬廄裏的蒼蠅嗡嗡地飛過來,落在窗欞上。謝昭沒有抬頭,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一行一行,不急不緩。

他抄的是《論語》裏的一句話——"君子之道,孰先傳焉?孰後倦焉?譬諸草木,區以別矣。"

抄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筆擱下,看著滿紙的字,忽然笑了一下。很輕,一閃就沒了。

他知道,現在不是翻臉的時候。但不是永遠不翻臉。柳氏已經開始動手了,謝衍已經砸了他的偏院,但這隻能說明一件事——他們怕了。怕他考中案首,怕他繼續往上走,怕他有一天站得夠高,高到能把那樁十年前的案子掀翻。

窗外,太陽升高了。老陳頭在院子裏咳嗽了一聲,掃帚一下一下地掃著地上的碎石子。謝昭把筆拿起來,翻開下一頁,繼續抄。

他還在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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