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食堂采購員抬頭打量謝昭。
舊毛衣沾滿泥水,褲腿被雪打濕,手掌還纏著紗布,看著不像做買賣的人,更像剛從工地上跑出來的苦力。
“你有雞蛋?”
“有貨源。”
謝昭沒有把話說滿:“先問清楚價格和要求。”
采購員皺了皺眉。
“新鮮雞蛋,五毛二一斤。不能有壞的,不能拿存了幾個月的陳蛋糊弄人。”
“怎麼結賬?”
“驗完貨,當場結。”
“每天要多少?”
“最近住院的人多,食堂一天至少要三十斤。”
采購員說完,又看了一眼謝昭。
“你真能弄來?”
“最遲明天早上。”
“空口白牙誰都會說。”
采購員指著旁邊那筐雞蛋:“看見沒有?有人往底下塞壞蛋,還有人故意在蛋殼上抹泥,把陳蛋當新蛋賣。”
“你要是也來這一套,別怪我讓保衛科抓人。”
謝昭彎腰拿起一枚雞蛋。
蛋殼表麵看著完好,放到耳邊輕輕晃了晃,裏麵隱約有響動。
這是存放時間太長,蛋內水分流失造成的。
“這種不能要。”
他又從筐底翻出兩枚,放在窗口射進來的光下查看。
“這枚有暗裂,路上再顛幾下就會流出來。”
“這枚氣室太大,也放久了。”
采購員臉上的懷疑少了些。
“你以前收過雞蛋?”
“見過別人怎麼收。”
謝昭將雞蛋放回筐中:“明天我先送三十斤。如果不新鮮,或者數量不夠,以後都不用找我。”
“明早八點以前。”
采購員提醒道:“過時我們就收別人的。”
“行。”
謝昭沒有繼續多說,轉身離開窗口。
劉國棟跟在他身後,一直到食堂外麵才壓低聲音。
“你真打算回村收雞蛋?”
“嗯。”
“你有本錢嗎?”
謝昭腳步一頓。
他身上還剩不到兩塊錢。
住院、奶粉、紅糖,樣樣都要錢。哪怕農村雞蛋便宜,收夠三十斤也得十幾塊。
沒有本金,知道貨源和銷路也沒用。
“先回病房。”
謝昭買了兩碗最便宜的素麵。
他沒舍得多加一分錢的肉臊子,將其中一碗推給劉國棟,自己三兩口吃完,便去繳了奶粉錢。
回到病房時,謝大山正蹲在牆邊。
他身上的棉襖已經幹了一半,袖口還沾著泥。腳邊放著那套木工工具,顯然一直沒舍得離開。
護士剛給兩個孩子喂完奶。
姐姐已經睡著,妹妹卻睜著眼睛,小嘴一張一合,發出極輕的聲音。
謝昭站在嬰兒床邊看了好一會兒。
前世,他隻能隔著一抔黃土猜想女兒的模樣。
如今她們就活生生躺在他麵前。
會哭,會動,也會餓。
隻要他肯幹活,她們就能一點點長大。
“爹。”
謝昭在謝大山麵前蹲下:“我想跟你借五塊錢。”
謝大山愣住了。
“醫院又要交錢?”
“不是,我想收雞蛋。”
謝昭把醫院食堂缺貨的事情說了一遍。
“五塊錢不夠收三十斤。”
“我先拿它做定金。剩下的貨,可以找關係熟的人家商量,等賣出去以後馬上結賬。”
謝大山沒有立刻答應。
他低下頭,粗糙的手指摩挲著褲腿。
五塊錢對過去的謝昭來說,或許隻夠在縣城飯店裏吃頓飯。
可對現在的謝家來說,那是最後一點救命錢。
許秀雲還沒脫離危險,兩個孩子也要吃奶。謝昭又從來沒做過買賣。
萬一賠了,一家人連回石水村的路費都沒有。
“昭子。”
謝大山聲音發悶:“爹不是不信你。”
“這錢是你娘給人做針線,又攢了兩年雞蛋換來的。”
“我知道。”
謝昭沒有說自己一定能發財。
他拿來紙筆,直接在床頭櫃上算起賬。
“村裏的雞蛋,平時三毛五左右一斤。最近過年,給到三毛八,應該有人願意賣。”
“三十斤,貨款十一塊四。”
“從公社進縣城,搭順路車算五毛。路上有破損,再按一塊錢算。”
“總成本不到十三塊。”
“醫院按五毛二收,三十斤能賣十五塊六。”
“這一趟最多隻能賺兩塊多。”
謝大山聽得認真。
“才賺兩塊,你還折騰一整夜?”
“第一趟賺的是信任。”
謝昭把賬寫給父親看:“隻要按時交貨,以後每天都可能有三十斤。雞蛋之外,食堂還要蔬菜、菌菇和臘肉。”
“我先把這條路走通。”
謝大山不懂什麼叫渠道。
可他看得出來,兒子不是一拍腦袋就要做買賣。
每一筆錢花在哪裏,他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這兒隻有四塊三。”
謝大山從貼身口袋裏拿出幾張毛票:“你娘那裏可能還有幾毛。”
“夠了。”
謝昭接過錢。
許秀雲忽然開口:“不能拿。”
她剛做完手術,聲音仍然虛弱,卻撐著眼睛看向謝昭。
“這是給孩子買奶粉的錢。”
“你沒做過生意,萬一賠了怎麼辦?”
“你說得對,有可能賠。”
謝昭沒有用大話安撫她。
“也可能收不到足夠的雞蛋,或者路上耽擱,醫院不再要貨。”
許秀雲沒想到他會承認風險。
“那你還去?”
“因為躺在這裏等,錢不會自己進門。”
謝昭看了一眼兩個女兒。
“我先做這一小批。賠了,我就去車站扛包,去糧站卸貨。隻要還有力氣,總能把錢掙回來。”
“以後沒有你的同意,我不會再動家裏的救命錢。”
許秀雲嘴唇微動,最終沒有再攔。
她依舊不相信謝昭能做好生意。
但至少,他沒有像從前一樣,因為受到質疑便摔門罵人。
謝昭將剩餘的錢交給父親。
“爹,這些留著。”
“我隻拿五塊。”
他又看向劉國棟:“劉叔,有回公社的車嗎?”
“下午有輛送煤車回去,我認識司機。”
“好,咱們馬上走。”
謝昭回到病床旁,替許秀雲壓好被角。
“我明早回來。”
“奶粉繳了兩天的錢。護士要是催交其他費用,你先記下來。”
許秀雲低低應了一聲。
謝昭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問道:“你真不去陳家借錢?”
謝昭回過頭。
“不去。”
“我欠他們的,以後會還。”
“但我們家的日子,我自己掙。”
送煤車開得不快。
天擦黑時,兩人才回到石水村。
周桂花得知兒媳和兩個孫女都活著,先是抱著謝昭哭了一場,隨後聽說兒子要收雞蛋,又趕緊領他進屋。
灶房角落裏放著一隻竹籃。
裏麵攢了十幾枚雞蛋,原本準備給許秀雲坐月子吃。
“娘,這些雞蛋按三毛八一斤賣給我。”
周桂花一聽就急了。
“自家的東西,收什麼錢?”
“你拿去就是!”
“這是做生意。”
謝昭將雞蛋一枚枚拿起來檢查:“親娘的貨不付錢,親戚的貨要不要付?以後幫忙的人多了,這筆賬怎麼算?”
“規矩從第一筐就得立起來。”
周桂花聽不懂那麼多。
她隻知道兒媳婦剛從鬼門關回來,這些雞蛋本來就是給她吃的。
“我不要錢。”
“那我不收。”
母子二人僵持片刻,周桂花隻好接過錢。
謝昭又道:“娘,村裏誰家雞蛋多,你帶我去問問。”
周桂花點頭:“你二嬸家攢了不少,謝有財家也有。”
母子二人拎著竹籃走出院門。
第一家便是謝二嬸家。
聽說謝昭要收雞蛋,院裏很快圍了幾個人。
有人盯著他手裏的五塊錢,滿臉懷疑。
“你不是剛把媳婦送進醫院嗎?”
“家裏還欠著醫藥費,哪來的錢收雞蛋?”
謝昭把錢攤在手中。
“貨合格,當麵稱重,當麵給錢。”
“我不賒賬。”
人群安靜了一瞬。
謝二嬸半信半疑地搬出一隻竹筐。
謝昭掀開上麵的稻草。
筐裏至少有二三十斤雞蛋。
可他拿起最上麵一枚,放到鼻下聞了聞,眉頭很快皺了起來。
這批雞蛋裏,有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