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爺聽說你撈到了一件不該撈的東西。”
院門外,陳二虎的聲音帶著笑。
林海生卻聽見了牆外雜亂的腳步聲。
六個人。
兩個堵門,一個繞後,剩下三個跟著陳二虎。
這不是來問話,是來滅口的。
林海生看了一眼灶房。地窖沒有動靜,說明母親、二哥和小妹已經鑽進鹽溝。大哥也從豬圈翻牆離開。
隻要再拖一會兒,他們就能走出最危險的範圍。
“爹,照剛才說的辦。”
林海生壓低聲音,隨即拎起牆邊的魚油桶,將半桶黑油潑在院中濕石板上,又把舊漁網鋪進窄道,用碎草蓋住。
林福海看懂了兒子的打算,抽開門閂。
院門剛開,陳二虎便帶人擠了進來。
“林叔,討碗水喝。”
他說著討水,身後的人卻順手關門,分別守住正屋、灶房和後院。
“缸裏有水,自己舀。”
“水不急。”
陳二虎掃視院子:“我爹想要那隻鐵皮箱。還有,你們若從沉船死人身上摸過什麼,也一並交出來。大家還是鄉裏鄉親。”
“空箱子,爛紙已經燒了。”
林福海指了指灶膛。
陳二虎挑出幾張燒焦的濕紙,臉上的笑一點點消失。
“搜!”
幾名打手立即翻箱倒櫃,兩人直奔船棚。
林福海橫身擋住窄道:“這是林家,不是你們陳家的牲口棚!”
“老東西,滾開!”
一名瘦高男人抬手便推。
林海生從門後衝出,包鐵船槳自下而上,狠狠抽中他的手腕。
哢嚓!
短棍落地。
第二槳緊跟著掃中膝窩。男人雙腿一軟,跪進魚油,臉朝下撞上石階。
“弄死他!”
陳二虎拔刀撲來。
林海生沒有硬拚,拖著船槳退進窄道。
他隻有十七歲,力氣比不過這些成年漢子。每一次出手,都必須換來逃生的空隙。
另一人踩中漁網,林海生猛拽網繩。
兩名打手同時摔倒。
他反手一槳刺進其中一人的肋下,又掄起槳頭,砸在另一人的眼眶上。
慘叫聲頓時響成一片。
陳二虎趁機從側麵撞來,把林海生狠狠頂在牆上。
短刀直奔小腹。
林海生腳下一勾,扯動漁網。陳二虎踩到魚油,身體猛地前傾。
他側身避開刀鋒,船槳重重砸中陳二虎手背。
當啷!
短刀脫手。
“海生,小心!”
林福海撞開一名打手,自己卻被木棍擦中額角,又挨了一腳,踉蹌著撞上水缸。
陳二虎撿起刀,繞到他背後。
“先廢了老東西!”
林海生眼神驟冷,丟掉船槳,從牆邊拔出短魚叉,借著濕滑石板向前衝去。
噗嗤!
魚叉貫穿陳二虎大腿。
“啊——”
陳二虎慘叫著跪倒在地。
林海生雙手一擰,鮮血順著叉尖噴出。隻要再往上一送,就能紮穿他的喉嚨。
可他沒有補殺。
陳二虎死了,這群人隻會拚命。重傷他,反而能拖住追兵。
“這一叉,隻是利息。”
林海生拔出魚叉,扶起父親便走。
院外卻在此時亮起大片火光。
陳萬山帶著十幾名持刀壯漢堵住村道,陰冷的聲音傳進院子。
“封住鹽溝和海邊。”
“今晚,林家一個也別想走!”
林海生心頭一沉。
鹽溝被封,母親他們是否逃出去,沒人知道。
“進船棚!”
父子二人借著院中混亂退入船棚,反手頂住木門。
砰!砰!
外麵的人開始撞門。
林福海扶著牆,呼吸越來越重。方才那一腳傷到了腰肋,他連站穩都很吃力。
林海生搬開排水溝旁的石塊:“爹,你先鑽。我留下引開他們。”
林福海一把按住他。
“你娘走前,把你們兄妹一個個交到我手裏。現在她和老二、小妹生死不知,老大也在外麵。”
“我這個當爹的,已經護不住所有人了,不能再讓你死在我前麵。”
“我能打出去!”
“你打得過院裏這些,打得過外麵十幾個人嗎?”
林福海盯著兒子:“海生,活著不是怕死。你活著,才能去找你娘,才能把哥哥妹妹一個個帶回來。”
門板裂開一道縫,刀尖從外麵捅了進來。
林海生用魚叉撥開,眼睛發紅:“要走一起走!”
“你還記不記得剛才說過什麼?”
林福海抓緊他的肩膀:“一家六口,一個都不能少。”
“可現在,隻有你能從這條溝鑽出去。你若也留下,咱們林家才是真的一個都不剩!”
林海生死死攥緊拳頭。
他知道父親說得對。
可正因為知道,他才更難邁出這一步。
林福海忽然抬手,一巴掌抽在他臉上。
“混賬東西!”
“你娘還等著你去接,小妹才十二歲,老二性子衝,老大一個人在外麵也未必安全。”
“他們都需要你!”
“你留在這裏陪我死,算什麼本事?”
這一聲聲質問,像刀一樣紮進林海生心裏。
上一世,他沒能護住任何人。
這一世,他不能再憑一時血勇,把全家的最後一條活路斷在這裏。
“爹,我會回來找你。”
林福海笑了笑:“先找活著的人。”
他將一袋貝殼塞進兒子手裏。
“找到鄭伯,確認你娘他們安全。你娘身體不好,受不得風寒;小妹夜裏怕黑,別讓她一個人睡;老二腿腳快,脾氣也快,你得攔著他別回來拚命;老大最像我,什麼事都愛自己扛,你找到他後,多聽聽他心裏怎麼想。”
林福海說得很快,像是恨不得把往後幾十年的話都交代完。
“隻要一家人還有一個在等你,你就不能輕易拿命去拚。”
“記住了嗎?”
林海生喉嚨發堵,用力點頭:“全都記住了。”
他沒有立刻鑽進排水溝,而是踩著濕泥走向北牆,故意留下幾枚腳印,又倒提草鞋,在牆頭按出翻牆逃向北山的痕跡。
“讓他們往北追。”
“好小子。”
林福海眼中閃過欣慰,隨即提起兩桶魚油,潑向船棚和正屋。
“爹!”
“火燒起來,他們才會相信人和東西都沒了,也能替你娘他們多爭一點時間。”
外麵的撞門聲越來越響。
林福海握緊短斧,背對兒子站到門前。
“走!”
林海生看了父親最後一眼,俯身鑽進排水溝。
溝裏滿是淤泥和腐爛魚鱗,他用手肘一點點向前爬。身後木門轟然倒塌,怒吼和腳步同時湧入船棚。
緊接著,陶罐碎裂。
轟!
火焰衝天而起。
林家舊宅、船棚和灶房很快被火海吞沒。
“北牆有腳印!”
“林海生往北山跑了!”
大批火把被假痕跡引走。
林海生從豬圈外爬出,抓起淤泥抹滿臉,鑽入紅樹林。
回頭時,他看見火海中有一道身影提著短斧,死死守在院門前。
那是父親。
砰!
一聲槍響刺破夜空。
火中的人影晃了一下,隨即被濃煙吞沒。
林海生渾身發抖,卻隻能咬緊牙關,轉身沒入黑暗。
村道上,陳萬山氣急敗壞的吼聲傳遍全村。
“林海生殺父奪金,放火燒家,畏罪潛逃!”
“抓到他的人,賞一百斤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