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海生在紅樹林裏伏了整整一刻鐘。
火光隔著枝葉映在他臉上,遠處不斷有人高喊。
“抓到他,賞一百斤糧!”
一百斤糧,在這個年月足以讓不少人紅眼。
陳萬山不隻要殺他,還要借全村人的手堵死他的活路。
林海生趴在淤泥裏,指甲深深摳進樹根。
父親是死是活?
母親、二哥和小妹有沒有逃出鹽溝?
大哥是否見到了鄭伯?
他恨不得現在就爬回火場,哪怕從灰裏把父親背出來也好。
可父親最後那句話壓住了他。
先找活著的人。
林海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冷靜。
回去不是救人,是把父親用命換來的機會送還給陳萬山。
母親、兩個哥哥和小妹還在外麵。若他現在回去,隻會讓父親用命換來的機會白白浪費。
“爹,等我。”
林海生咬破舌尖,借著疼痛逼自己清醒,他貼著水麵緩緩後退,借紅樹根遮擋身形,朝鹽溝方向摸去。
陳萬山的人大多被假腳印引去了北山,但村口和海邊依舊有人,林海生不敢走陸路,隻能在齊腰深的泥水裏一點點挪動。
半個時辰後,他靠近東南邊的破磚窯。
窯外沒有燈火,附近卻藏著兩名陳家打手。
“盯緊點,那小子肯定會回來找他娘。”
“鹽溝和鹹水灣都有人,他一家跑不了。”
林海生沉入蘆葦後,目光發冷。
陳萬山早就料到他放不下家人,所以在每處藏身點都設了伏。
他若貿然現身,隻會把母親他們拖進險境。
林海生繞到磚窯下遊,在約定的歪 脖紅樹旁摸索。
樹根下壓著三枚白色蜆殼。
三枚全都殼口朝上,尖端指向東麵。其中最小的一枚旁邊,還繞著半根紅線。
那是小妹手腕上紅繩的線頭。
二哥在告訴他:娘、小妹和他都平安,已經轉移到東麵。
母親還活著。
小妹和二哥也安全。
壓在林海生胸口一夜的巨石,終於挪開了一線。
他取出三枚白色蜆殼,一枚殼口朝上,表示自己還活著;另外兩枚殼尖朝向海邊,表示他會把追兵引向海上。
想了想,他又把貝殼壓進樹根下,隻露出一點白邊。
陳家人就算經過,也隻會當成潮水衝來的碎殼。
二哥卻一定能認出來。
做完這些,林海生沒有繼續追家人,而是轉身往西南方向走。
他走得越遠,母親他們才越安全。
夜色最深時,林海生來到一片廢棄蠔田。
蠔田盡頭有間塌了半邊的魚寮,是父親幾年前躲台風時搭的。
林海生沒有直接進去。
他先繞著魚寮走了一圈,確認門前沒有新腳印,才撬開牆角一塊鬆動的石頭。
石頭後藏著一根麻繩。
他拉動兩下,魚寮裏的木板發出輕響,一個巴掌寬的暗格彈了出來。
裏麵有一隻水囊、兩塊曬硬的魚餅、一包番薯幹、一把短刀,還有十二枚港幣。
林海生看著那幾枚銀幣,鼻子忽然發酸。
父親常年在海上討生活,習慣給家裏留退路。
這些東西原本是防著風浪和斷糧的,沒想到如今卻成了他逃命的本錢。
林海生迅速收好東西,開始盤算下一步。
進山不行,外祖家和村口都有人。
報官也不行。陳萬山敢明目張膽殺進林家,鎮上必定有人替他兜底。
沿岸蛇頭大半受陳家控製,去找他們等於自投羅網。
能走的,隻剩父親熟悉的暗礁海路。
林海生取出貼身名單。
昏暗月光下,“蘇晚晴”三個字格外刺眼。
五月十二,丙四批次,大角咀舊貨區。
距離她抵達港島,隻剩五天。
上一世,他晚了整整三年,見到的已是一個左手殘傷、對任何人都不敢信任的蘇晚晴。
這一世,他不能再晚。
去港島,不隻是為了追查鑰匙背後的秘密。
更重要的是,他必須把陳萬山的追兵從家人身邊帶走,還要趕在蘇晚晴被送進黑工場之前救下她。
她既是他前世虧欠一生的人。
他必須盡快離開。
隻要陳萬山認定他帶著重要東西逃向港島,守在鹽溝和鹹水灣的人就會被調走,母親他們才能真正脫險。
林海生背起水囊,將一條小舢板推入海中。
“林海生,你果然沒死。”
此時岸上便傳來一道沙啞的冷笑。
陳二虎拄刀站在岸邊,臉色因失血白得嚇人。
“抓住他!”
六名打手同時衝來。
林海生抄起船槳,反手砸向他的手指。
哢嚓!
那人慘叫鬆手。
林海生借勢躍上船,船槳插進泥裏,用盡全力一撐。
小舢板終於脫離灘塗,順著退潮水向外滑去。
一柄短刀旋轉著飛來,擦過他的肩膀,釘在船舷上。
“追!”
陳二虎在岸上嘶吼:“那小子身上一定帶著箱裏的東西!抓活的,絕不能讓他跑了!”
蘆葦後很快衝出一條條機帆船。
林海生回頭看了一眼,心徹底沉下去。
陳家早就猜到他會走水路,連追船都準備好了。
“停船!”
陳二虎端起獵槍:“再跑,老子一槍打死你!”
砰!
鐵砂擦過船尾,濺起大片水花。
眼下兩條船的距離隻剩不到一百米,若是再沿直線跑,不出半刻鐘就會被追上。
林海生看向右前方。
晨霧深處,幾塊黑色礁石露出海麵,像一排伏在水中的獸脊。
鬼牙礁。
附近漁民寧願繞行三裏,也不願靠近的險地。
這裏的礁石不是一整片,而是大小尖礁錯亂分布。漲潮時全部藏在水下,退潮後又有回流穿行其中,稍有偏差便會撞穿船底。
前世林海生跟父親走過幾次,卻從沒獨自駕船闖過。
可他現在沒有別的選擇。
林海生猛轉船頭,直衝礁群。
“他要進鬼牙礁!”
機帆船上有人驚呼。
陳二虎獰笑:“小舢板進那片礁群就是找死,追進去!”
“二少,咱們船吃水深......”
“怕什麼?他能過,咱們也能過!”
陳二虎舉起獵槍,頂住掌舵人的後背:“追不上他,我先崩了你!”
掌舵人隻能咬牙轉舵。
兩條船一前一後,鑽入鬼牙礁。
周圍海水瞬間變得混亂。
浪頭從不同方向撞來,小舢板不斷起伏。水下不時傳出沉悶的撞擊聲,那是海浪拍中礁壁的動靜。
林海生放慢劃槳速度,死死盯著海麵顏色。
顏色發黑,說明下麵水深。
水麵泛白,底下多半藏著淺礁。
碎泡朝哪邊轉,便說明回流往哪邊走。
這是父親從小教他的保命本事。
左邊一塊礁,右邊兩塊,中間有條隻能容一艘小船通過的水道。
林海生壓低船頭,借著退潮水滑了進去。
後麵的機帆船也越來越近。
哢!
船底擦過礁尖,整條舢板劇烈一震。
他心頭一緊,立刻用腳堵住滲水處,繼續向前。
後麵的機帆船已經追到二十多米外。
“開槍!”陳二虎吼道。
打手舉起獵槍,可船身搖晃得厲害,槍口根本無法瞄準。
林海生咬牙轉向,直接衝進了浪花最急的水道。
“跟上他!”
機帆船緊追不舍。
轟!
船底最終重重撞上了暗礁,整條船猛地傾斜。一名打手慘叫著跌入海中,轉眼被回流卷向礁壁。
“船底漏了!”
“快堵住!”
機帆船頓時亂成一團,柴油機也發出斷斷續續的悶響。
陳二虎氣得嘶吼:“別管他,繼續追!”
可他們已經追不上了。
林海生剛鬆一口氣,腳下卻傳來一聲脆響。
哢嚓。
小舢板先前擦過礁石的位置裂開了,海水迅速湧入船艙。
前方仍是暗礁,留在船上隻會連人帶船一起沉沒。
林海生綁緊水囊,確認名單和鑰匙都在,翻身躍入海中。
冰冷海水瞬間淹沒頭頂。
他屏住呼吸,正要浮上海麵,身體卻被一股強勁暗流猛地向下拖去。
林海生閉緊雙眼。
黑暗中,他卻清晰地感覺到——
二十米外,有一道狹長的海底深溝。
而那股暗流,正拖著他直墜溝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