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怎麼能說是心血倒了呢？”

曲微霜微微皺了皺眉，對我的用詞顯然有些不滿。

她拿起那個裝著淺綠色液體的瓶子，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

“阿行，你聞，這才是真正高級的香氣。溫雅，純淨，沒有一絲雜質。”

她放下瓶子，伸手想要觸碰我的臉頰。

“你那款叫什麼‘烈酒’的，味道太刺鼻了。我是怕你在國際大賽上鬧笑話，才特意幫你調整的。”

我猛地偏過頭，躲開了她的觸碰。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懂什麼叫調香嗎？”

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湧，手腳卻冰冷得發麻。

“那是我的作品！是我半年來的日日夜夜！”

“你憑什麼不經過我的同意，就毀了它？”

沈驚羽走上前，搭著曲微霜的肩膀，看著我的眼神裏充滿了不解和責備。

“徐行，你怎麼這麼不知好歹啊？”

“微霜為了幫你改這個配方，昨晚熬了一整夜。她用的都是最頂級的鈴蘭精油。”

“再說，阿陽那個配方是拿過國內大獎的，讓你拿去用，是給你增加勝算，你有什麼可生氣的？”

我看著沈驚羽那張理直氣壯的臉，突然覺得無比荒謬。

“拿過國內大獎？”

我冷笑出聲。

“沈驚羽，你是不是忘了，那個配方早就被你們沈家注冊了專利？”

“你讓我在國際大賽上用一個已經注冊過的配方，是想讓我被評委以抄襲的罪名終身禁賽嗎？”

沈驚羽愣住了。

他顯然沒有想到這一層。

他下意識地看向曲微霜，眼神慌亂。

“微霜......這......會這樣嗎？”

曲微霜的表情也僵硬了一瞬。

但她很快恢複了鎮定，語氣依然是不緊不慢的溫和。

“沒關係的，阿行。大賽的主辦方和我有合作，我會跟他們打聲招呼的。”

她看著我，像是在施舍一種巨大的恩賜。

“就算真的被查出來，大不了我們就退賽。反正你也不需要靠這個賺錢。”

“我養你不好嗎？你隻要安安靜靜地待在我身邊，做個快樂的新郎就夠了。”

安安靜靜地待在她身邊。

做個屬於沈初陽的影子。

我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三年來，她從來不曾對我大吼大叫，也不曾對我動過一根手指頭。

但她卻用這種令人窒息的溫柔，一點一點地敲碎我的骨頭，抽幹我的血液。

我伸手拿過桌上那個裝著鈴蘭香水的瓶子。

“阿行，你要幹什麼？”

曲微霜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我沒有理她。

我走到水槽邊，擰開瓶蓋，直接將那一瓶昂貴的液體，全部倒進了下水道。

濃烈的鈴蘭花香瞬間充斥了整個工作室，熏得我胃裏一陣翻騰。

“你瘋了！”

沈驚羽驚叫起來。

“那可是微霜熬了一夜的心血！”

曲微霜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她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謝驚瀾......賀徐行，你今天到底在鬧什麼？”

她氣急之下，甚至喊出了那個她不願提及的名字，但很快又改了口。

她手上的力道很大，捏得我腕骨生疼。

“你知不知道這瓶精油有多難得？你平時任性就算了，怎麼連最基本的尊重都不懂？”

尊重。

我看著她憤怒的眼睛，突然覺得很疲憊。

“曲微霜，你尊重過我嗎？”

我用力甩開她的手。

“你毀了我的香水。你把我的生活塞滿了一個死人的痕跡。”

我退後一步，拉開和她的距離。

“你不是在幫我參賽，你隻是想在國際舞台上，再給沈初陽辦一場追悼會。”

曲微霜死死地盯著我，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就在這時，沈驚羽突然發出一聲驚呼。

“徐行，你的臉怎麼了？”

我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上麵已經浮起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紅疹。

喉嚨裏傳來一陣灼燒般的刺痛，呼吸開始變得困難。

我對鈴蘭花粉過敏。

這件事，曲微霜不知道。

因為沈初陽最愛鈴蘭，所以我從來沒有在她麵前提過。

我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試圖從包裏翻出抗過敏藥。

“你怎麼了？”

曲微霜走過來，看著我滿臉的紅疹，眉頭緊鎖。

“怎麼突然起這麼多疹子？是不是剛才那香水太刺鼻了？”

她的語氣裏帶著責怪。

“我說了那味道太濃了你不信，非要倒掉。”

她根本沒有意識到，是我對這種植物過敏。

“藥......”

我艱難地吐出一個字，手在包裏胡亂地摸索。

就在這時，沈驚羽的手機突然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臉色瞬間變了。

“微霜！醫院打來的，說阿陽的墓碑被昨天晚上的暴雨衝壞了，有些骨灰盒外麵的保護罩裂開了！”

曲微霜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她猛地轉過身，連看都沒再看我一眼。

“驚羽，快走！”

她拉著沈驚羽，大步流星地衝出了工作室。

門被重重地關上。

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工作室裏。

手裏終於摸到了那盒救命的藥片。

我幹咽下兩粒藥，趴在桌子上，聽著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如雷鳴般作響。

我看著鏡子裏滿臉紅疹、狼狽不堪的自己。

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可是心裏的那個角落，卻徹底死去了。

我站起身。

沒死。

那就走吧。

我沒有回那棟別墅。

我用手機訂了一張三個小時後飛往巴黎的單程機票。

我沒有帶走任何東西。

沒有帶走她買的名表，沒有帶走那些高定衣服。

我隻帶走了我的護照，和那幾本屬於賀徐行的調香手稿。

坐在出租車上，我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曲微霜發來的微信。

“阿行，今天對不起，情況太緊急了。你自己吃點藥，乖乖在家等我，晚上我帶你去吃你最喜歡的法餐。”

我看著那條信息，平靜地按下了拉黑鍵。

不僅是微信，電話、所有的社交軟件。

我把她和沈驚羽，從我的世界裏徹底清除了。

機場的廣播裏傳來登機的提示音。

“前往巴黎的旅客請注意......”

我將手機關機，扔進垃圾桶。

拿起登機牌，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安檢通道。

玻璃軀殼碎了。

賀徐行，終於可以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