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晏清瓷青梅竹馬二十年,結婚三年,她沒牽過我一次手。
我把手遞過去,她說出汗,黏。
我挽她的胳膊,她不動聲色地抽開,動作熟練得像撣灰。
最難堪的一次,婚禮上交換戒指,全場起哄讓新娘抱新郎。
她戴完戒指,把手插回口袋,說了句:都是成年人了。
台下哄笑,我跟著笑,笑得比誰都大聲。
我以為她天生排斥肢體接觸,連她媽都這麼說:這孩子從小就不讓人碰。
我信了三年,用這句話哄了自己一千多個夜晚。
直到那天我去遊樂園拍宣傳片,長焦鏡頭裏撞進一個熟悉的身影,
晏清瓷拉著一個穿著白襯衫的清爽少年跑下旋轉木馬,笑得像個搶到糖的小孩。
少年拉著她的手腕:"你敢放手試試!"
她把人往懷裏拽了拽,牽得更緊:"抓緊了,摔了我心疼。"
心疼。
這兩個字她這輩子沒舍得分給我半個。
她不是不會熱烈。
她隻是嫌我燙手。
......
"蕭祈硯,你怎麼在這?"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晏清瓷的聲音穿透了遊樂園的歡快音樂。
她臉上的笑意在看清我的瞬間,如同潮水般退得幹幹淨淨。
剛剛那個牽著少年瘋跑、笑得肆意張揚的女人,仿佛隻是我的幻覺。
她慢條斯理地鬆開少年的手,理了理大衣的領口。
僅僅兩秒鐘,她就變回了那個冷淡克製、情緒穩定到毫無破綻的晏總。
步伐穩健地朝我走來。
那個穿著白襯衫的少年跟在她身後,手裏還捏著她風衣的袖口。
"我帶團隊來拍新一季的宣傳片。"
我放下手裏用來盯畫麵的監視器,目光越過她的肩膀。
少年躲在晏清瓷身後,探出半個身子,眼神帶著些許怯意。
"這位是?"
我聽見自己平靜得可怕的聲音。
"許星野,研發部新招的實習助理。"
晏清瓷的語氣自然得像是在做季度彙報。
"他上周剛入職,今天團隊在這邊團建,我順路過來看看。"
我看著許星野。
他穿了一件寬大的女款衝鋒衣,明顯是不合身的尺碼。
"祈硯哥好,我是不是打擾你和晏總的工作了?"
他叫我祈硯哥,卻叫她晏總。
這聲哥,把我喊得像個查崗的長輩。
"沒有。"
我看著晏清瓷抬起手,極其自然地替許星野理了理淩亂的衣領。
"我隻是有些意外,你原來喜歡玩旋轉木馬。"
晏清瓷的神色沒有一絲慌亂。
"團建項目,我作為老板總不能掃了新人的興。"
她的理由永遠正當且無懈可擊。
我低頭,點開手機上的一款健康監測軟件。
那是結婚第一年,她為了應付兩邊老人,勉強跟我綁定的情侶心率手環。
屏幕上,代表晏清瓷心率的數值正停留在『138』。
而我們結婚三年來,哪怕是在最親密的時候,她的心率也從未超過『75』。
"所以你的不掃興,就是牽著實習生滿場跑?"
晏清瓷的眉頭微微蹙起。
這是她覺得我無理取鬧時的標準動作。
"星野有點低血糖,剛才在木馬上差點暈倒。"
她耐心地向我解釋。
"我隻是怕他摔著,順手拉了一把,你不要總是把事情往複雜了想。"
我看著她。
兩年前,我在浴室滑倒,腳踝腫得像個饅頭。
我痛得冒冷汗,想讓她扶我回臥室。
她站在浴室門外,嫌棄地看著地上的水漬,連手都沒有伸。
"蕭祈硯,你是成年人了,走路不看地嗎?"
"自己扶著牆慢慢走出來,我還要準備明天的早會。"
那一刻,我覺得她天性涼薄,不懂得如何照顧人。
原來她不是不懂。
她隻是覺得,我的痛不配讓她弄臟鞋底。
"晏總,都怪我身體太差了。"
許星野扯了扯晏清瓷的衣角,眼底浮現出委屈。
"要不我還是先走吧,別因為我讓你們夫妻吵架。"
晏清瓷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不是你的錯,不用走。"
然後她看向我,語氣裏多了一絲長輩訓導般的疲憊。
"祈硯,在外麵給我留點麵子,別讓下屬看笑話。"
我攥緊了手裏的對講機。
指甲嵌進掌心的痛感,強行壓下了喉嚨裏的酸澀。
"好,你們慢慢玩。"
我轉過身,大步往拍攝區走去。
"你去哪?"
晏清瓷在身後叫住我。
"工作還沒結束。"
我沒有回頭。
"晚上一起吃飯?"
她的聲音依舊冷淡,帶著施舍般的體貼。
"不了,我還要盯後期剪輯。"
身後傳來許星野清亮的聲音。
"晏總,那我們去吃城南那家海鮮粥好不好?你上次說要帶我去的。"
"好,聽你的。"
晏清瓷的聲音裏,帶著我從未聽過的縱容。
我迎著刺眼的陽光走回機位。
初秋的風吹在身上,冷得我打了個寒顫。
晚上九點,我推開家門。
空蕩蕩的客廳裏沒有開燈。
我剛換下外套,爸爸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祈硯啊,清瓷今天回家沒有?"
電話那頭,爸爸的聲音透著滿意。
"她今天讓助理往家裏送了好多補品,還特意囑咐阿姨給你燉海參。"
我把鑰匙扔在玄關櫃上。
"爸,那是她助理統一采購的節日禮盒,各部門主管都有。"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總是夾槍帶棒的?"
爸爸的語氣立刻嚴肅起來。
"就算是助理買的,那也是她吩咐的。你看看圈子裏那些女強人,哪個有清瓷這麼潔身自好?"
"她脾氣冷,不愛跟人親近。"
"你多體諒她,遇到事順著她點,早點要個孩子才是正經事。"
我看著客廳裏一塵不染的冷灰色地毯。
"爸,她不親近人,是因為她嫌麻煩。"
"胡說八道!"
爸爸打斷我。
"女人就是這樣,她情緒穩定是幹大事的料。你趕緊去把海參吃了,別不知好歹。"
電話被單方麵掛斷。
門鎖突然發出一聲輕微的滴答聲。
晏清瓷推門進來,手裏提著一個黑色的紙袋。
看到我站在黑暗裏,她順手按亮了客廳的燈。
"怎麼不開燈?"
她走過來,將那個黑色的紙袋放在茶幾上。
"遇到點事,剛才在想方案。"
我看著那個印著某運動品牌標誌的紙袋。
"這是什麼?"
"給星野買的褪黑素,他最近剛入職壓力大,睡眠不好。"
晏清瓷脫下大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他就住在我們小區隔壁棟,我等會兒順路給他送過去。"
順路。
她永遠能把偏愛包裝得這麼理直氣壯。
我盯著那個黑色的袋子。
"晏清瓷,我們結婚三周年快到了,你記得嗎?"
她解袖扣的手指微微一頓。
"知道。"
她抬起眼皮,神色平靜。
"我已經讓助理訂了餐廳,禮物也會按時送到你公司。"
又是助理。
她的完美妻子人設,全靠她那支高效的秘書團隊在維持。
"可是晏清瓷,我想要的不是助理買的禮物。"
我直勾勾地看著她。
"那你想要什麼?"
她似乎失去了耐心,眉宇間染上了一絲倦意。
"我要你,明天陪我去看一次電影,就我們兩個人。"
晏清瓷歎了口氣。
"祈硯,我很忙,沒時間陪你玩這種小男生的把戲。"
她拿起桌上的黑色紙袋。
"我先去趟隔壁棟,你早點睡。"
門開了又關。
我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胃裏泛起一陣尖銳的絞痛。
我痛得蜷縮在沙發上,摸出手機想找點胃藥吃。
屏幕亮起,智能家居的門禁係統彈出一條提示。
【訪客許星野已成功錄入聲紋解鎖權限】
我死死盯著那行字。
手裏的手機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這就是你說的,順路去送個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