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下午,他們又進了鏡子。
這次嘉樹特意換了件新外套,帽子戴在頭頂,轉著圈問沈辭音帥不帥。
"帥氣爸爸會喜歡我今天的打扮嗎?"
沈辭音把他抱起來,笑著捏了下他的臉蛋。
"肯定喜歡。"
兩人踏入鏡麵的瞬間,嘉樹回頭朝我揮了揮手。
"爸爸拜拜,我們晚上回來吃飯。"
"好,想吃什麼?"
"隨便吧,你做什麼都行。"
鏡麵合攏,客廳又隻剩我一個人。
我去了超市,買了排骨、玉米和嘉樹愛吃的蝦。
排骨湯燉上之後,我去收陽台的衣服。
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接著我媽的電話。
"鶴川,上次讓你去查身體你查了沒?"
"查了媽,老毛病。"
"什麼老毛病,你今年才三十歲,身體搞成這樣還不上心?"
"知道了,我會注意。"
"辭音呢?她也不管管你?你一個人帶孩子操持家裏,她幹什麼去了?"
"她出去了,工作忙。"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鶴川,媽不是多嘴,你上次回來我就覺得不對勁。"
"你瘦了好多,臉色也差,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我把最後一件衣服從晾衣杆上取下來,疊好放進籃子。
"沒有媽,真沒事。"
掛了電話之後,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古董鏡掛在客廳正中央,銅框雕著繁複的花紋,鏡麵此刻暗沉沉的,看不見那邊的畫麵。
隻有他們進入之後,從這邊就看不見了。
但偶爾,鏡麵會閃過幾幀畫麵,像信號不好的電視。
就在我發呆的時候,鏡麵忽然亮了一下。
我看見嘉樹騎在年輕版的我脖子上,二十歲的我在逗他笑。
沈辭音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裏端著杯茶,笑著看他們。
畫麵隻閃了兩秒就暗了。
但那兩秒夠了。
一家三口,歲月靜好。
隻不過那個家裏的丈夫和父親不是現在的我。
是沒得過胃病、沒熬過夜、沒被生活磋磨過的我。
傍晚六點半,排骨湯燉好了,蝦也蒸好了,玉米切成小段擺了盤。
七點,沒人回來。
七點半,還是沒有。
八點的時候我給沈辭音發了條消息。
"飯好了,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九點才收到回複。
"那邊做了烤肉,嘉樹不想走,我們再待會兒。你先吃。"
我看著滿桌子的菜,一個人坐在餐桌前。
排骨湯的油脂凝了一層白膜,蝦殼變得暗淡,玉米也不冒熱氣了。
我用保鮮膜一盤一盤封好,放進冰箱。
然後燒了壺熱水,泡了碗方便麵。
吃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嘉樹發來的語音。
"爸爸!鏡子裏的爸爸烤的肉好香好好吃!"
"他還會做甜品!做了草莓蛋糕給我吃!"
語音最後傳來年輕版我的笑聲,還有沈辭音在旁邊說了句什麼,太遠聽不清。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麵已經坨了。
吃不下去了。
他們回來的時候快十一點了,嘉樹困得趴在沈辭音肩頭,半睡半醒。
我接過他,給他洗了臉換了睡衣,放到床上哄睡。
他迷迷糊糊間說了句話。
"帥氣爸爸說......等我長大了......可以一直住那邊......"
我幫他掖好被角,沒有接話。
出了臥室,沈辭音在客廳喝水。
"辭音,我想跟你談談。"
她放下杯子,靠在沙發上。
"什麼事?"
"你們是不是越來越頻繁地去那邊了?"
"嘉樹喜歡嘛。"
"可他馬上要上小學了,總這樣跑來跑去影響作息。"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過了幾秒才開口。
"鶴川,我知道你不舒服。"
"但你想想,那邊的你能給嘉樹的東西,你現在給不了。"
"他需要一個有精力的、快樂的爸爸陪著他,而不是一個整天疲憊的。"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站起來,走向臥室。
"沒什麼意思,就事論事。"
"你早點睡吧,明天嘉樹想去那邊學畫畫,我答應了他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但聽在耳朵裏像一記悶錘。
就事論事。
意思是,你不如十年前的自己,這是事實,你接受吧。
我坐在沙發上,對麵是那麵古董鏡。
鏡麵裏映出的中年男人眼圈發紅,嘴唇幹裂,肩膀微微塌著。
如果我能穿過去呢?
如果我也能回到二十歲呢?
可這麵鏡子從來沒有對我起過反應。
沈辭音碰鏡麵就泛金光,嘉樹伸手就能踏進去。
隻有我,碰上去冰冷平整,像碰一堵牆。
我伸手摸了摸鏡麵。
果然,什麼都沒有。
它不要我。
就像這個家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