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決定自己聽一次那台收音機。
淩晨一點,蘇瑾安睡著以後,我把收音機搬到了廚房。
調到她每晚鎖定的那個頻率,戴上耳機。
電流聲嗞嗞響了十幾秒,然後那個沉穩的男聲準時響起。
"2055年7月15日,華夏經濟頻道為您播報。蘇瑾安院士旗下衍光科技集團今日市值突破兩千億......"
播了大概三分鐘的商業新聞,中間穿插了一段人物專訪的片段。
蘇瑾安的聲音,比現在沉穩許多,帶著一種功成名就的從容。
"我這一路能走到今天,最感謝的就是我的丈夫陸嶼白。他既是我的學術夥伴,也是我的精神支柱。"
主持人問:"聽說您有過一段失敗的婚姻?"
蘇瑾安笑了一下,聲音很淡。
"年輕時候不懂事,找錯了人。還好後來及時止損。"
及時止損。
這四個字從耳機裏鑽進來的時候,我的手沒有抖。
因為我在等下一句。
主持人追問:"您的前夫現在怎麼樣了?"
蘇瑾安沉默了幾秒。
"沒關注過。"
"應該過得不太好吧,他沒什麼能力。"
我把耳機摘下來,放在灶台上。
廚房的燈很白,照得一切都沒有溫度。
我沒有哭,隻是坐在那裏想了很多事情。
想當年蘇瑾安讀博的時候窮到吃不起食堂,是我每天給她帶飯。
想她第一次投稿被拒,在出租屋裏喝到淩晨三點,是我抱著她一遍遍說沒關係。
想她申請基金失敗的那年冬天,是我厚著臉皮找人托關係。
想我胃出血做手術那天她不在,我一個人簽的手術同意書,寫名字的時候手都是抖的。
這些事情在三十年後的新聞裏,一個字都沒有出現。
我不是沒有能力。
我隻是把所有的能力都用在了支撐她的人生上。
早上起來,陸嶼白在客廳陪言言拚航母樂高。
小男孩坐在地毯上,笑得眼睛彎彎的,看到我出來,笑容收了一半。
陸嶼白倒是大方,衝我點頭:"沈哥早。"
蘇瑾安從書房出來,手裏拿著一份文件。
"沈辭,這個你看一下。"
我接過來,是一份房產共有人變更聲明。
上麵寫著,將房屋共有人由沈清辭變更為蘇瑾安單獨所有。
我抬頭看她:"什麼意思?"
她坐下來,語氣很耐心,像在給本科生上課。
"收音機裏說了,三十年後我的資產主要集中在房產和公司股權。這套房子是起步階段的核心資產。"
"如果產權不清晰,將來會很麻煩。"
"你先簽了,等一切穩定下來,我不會虧待你的。"
陸嶼白在旁邊假裝沒聽見,低頭幫言言找積木零件。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沒有簽。
"這套房子的首付是我出的。"
蘇瑾安皺了一下眉。
"你又來了,你總是揪著錢的事情不放。"
"我是在規劃我們一家人的未來。"
我看著她的臉,忽然發現一件事。
她說"一家人"的時候,目光自然而然地掃了一眼陸嶼白和言言。
沒有看我。
"蘇瑾安,你嘴裏的一家人,有沒有我?"
她頓了一下,像是被問住了。
幾秒以後,她歎了口氣,用一種非常疲憊的語氣說。
"沈辭,你能不能別總是這樣敏感?"
"你要是願意提升自己,願意和我一起成長,我當然希望你也在。"
"但你看看你自己,每天就知道做飯洗碗帶孩子。"
"三十年後的新聞裏連你的名字都沒有出現過,你想過為什麼嗎?"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不疼,但紮得很深。
我一直以為做飯洗碗帶孩子是在維持一個家。
原來在她的衡量體係裏,這些事情不值得被新聞播報。
也不值得被記住。
中午陸嶼白出門去實驗室,走之前在門口換鞋。
他彎腰係鞋帶的時候,輕聲對我說了一句。
"沈哥,蘇老師的那份文件,你還是簽了吧。"
"她做這些都是為了將來好。"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陸嶼白,你覺得自己現在做的事情對嗎?"
他直起腰,看了我兩秒,俊朗的臉上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溫和極了,沒有一絲攻擊性。
"沈哥,我理解你的心情。"
"但未來是不可逆的,蘇老師說得對,有些事情早接受比晚接受好。"
他拉開門,回頭又加了一句。
"你是個好人,但好人不一定適合待在這個位置上。"
門關上了。
我在玄關站了很久,然後走到臥室,從衣櫃最下麵翻出一個鐵盒子。
裏麵裝著我們的結婚證、房產證、還有一張七年前的存折。
那是我外公一輩子省下來留給我的。
存折上的餘額是零。
可七年前那上麵有三十八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