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姐姐出嫁那天,家裏沒有一個人問她願不願意。
他們隻關心男方答應給弟弟買的那套婚房。
媽媽說姐姐腦子不好。
十八歲了,隻知道沿著河堤一圈一圈地跑。
不管白天黑夜,不管刮風下雨。
全縣的人都笑她是個瘋子。
我也這麼覺得。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偷偷跟著她。
她跑完最後一圈,沒有回家。
而是躲到水塔後麵,蹲下來,用石頭在牆根刻下一組數字。
我湊過去看。
2:3:07。
我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第二天又去看,變成了2:29:42。
第三天,2:28:15。
每天都在變小。
我把那些數字抄在作業本背麵,拿給了體育老師。
老師盯著本子看了很久,手開始發抖。
“這是誰跑的?”
“我姐。”
老師站起來,又坐下,又站起來。
“這個成績,全省沒人跑得過。”
三天後,省隊的錄取通知寄到了家裏。
爸爸當著我們所有人的麵,把那張紙撕成碎片。
“一個女娃,跑再快有什麼用?”
“嫁人才是正經事。”
姐姐站在旁邊,一句話都沒說。
但我看見她的手,在身側攥成了拳頭。
指甲嵌進肉裏,滲出血來。
那天晚上,她沒有去跑步。
她坐在床沿,盯著自己那雙磨爛的布鞋,一整夜沒動。
我爬過去,小聲問她:
“姐,你還想跑嗎?”
她轉過頭看我。
眼睛裏的光,滅了。
“跑不了了。”
“爸說了,下個月就送我過去。”
我攥住她的手。
“姐,我有辦法。”
那之後我開始準備。
我偷了媽媽藏在米缸裏的六百塊錢。
又去車站問清楚了,每天隻有一班長途車去省城,十一點二十發車。
婚禮那天,天還沒亮,我就起來了。
我剪掉了自己的長頭發。
換上姐姐那件洗得發白的舊運動服。
然後把婚紗和紅蓋頭塞進姐姐手裏。
“姐,你穿這個,從酒店廚房走。”
“坐十一點二十那趟車,直接去省隊報到。”
姐姐愣住了。
“那你呢?”
我把紅蓋頭從她手裏抽回來,蓋在自己頭上。
“我替你坐婚車。”
“蓋頭不掀,誰也看不出來。”
“等你上了車,我再想辦法。”
姐姐死死抓著我的胳膊,渾身發抖。
“不行。他們發現了會打死你。”
我笑了笑。
“姐,你跑了十八年,不是為了在這裏停下來的。”
“你替我跑出去,比什麼都值。”
她哭了。
但最終,她鬆開了手。
婚車開到半路,新郎忽然伸手掀開了我的紅蓋頭。
他先是一愣。
隨後,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整個人提起來摔在車座上。
“人呢?你姐去哪了!”
我被掐得喘不上氣,但我沒有掙紮。
我隻是死死盯著車窗外的方向。
車隊停了下來。
爸爸從後麵的車裏衝過來。
他看到是我的那一刻,臉色瞬間變了。
手裏那根木棍——打斷過姐姐腳踝的那根——高高舉了起來。
“你這個賠錢貨!人呢!說!她往哪跑了!”
我一個字都不說。
我隻看了一眼時間。
十一點十九分。
透過車窗,遠處長途汽車站的檢票口,一個穿著舊運動服的身影正在狂奔。
那是姐姐這輩子跑過的,最重要的一百米。
爸爸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臉色大變,轉身就要追。
我一把抱住他的腿,整個人被拖在地上。
膝蓋磨在柏油路麵上,褲子瞬間就滲出血。
我不鬆手。
我仰起頭,衝著那個越來越遠的背影,用盡這輩子所有的力氣——
“姐!跑!”
“這一次,不許為了我停下來!”
......
木棍砸下來的時候,我聽見了風聲。
下一秒,我的後背像是被劈開了。
我眼前一黑,手卻還死死抱著爸爸的腿。
“鬆開!”
爸爸抬腳踹我的肩膀。
我被踹得翻了一圈,又爬回去抱住他。
汽車站裏響起發車鈴。
長途汽車的門緩緩關上。
隔著灰蒙蒙的車窗,我看見姐姐趴在玻璃上,拚命拍門。
她要下來。
我衝她搖頭。
快走。
別回來。
車動了。
姐姐的臉貼在車窗上,嘴巴張著,像是在喊我的名字。
可我什麼也聽不清。
發動機的轟鳴聲蓋住了所有聲音。
那輛車越來越遠,最後拐過街角,徹底消失。
我終於笑了。
爸爸一棍抽在我臉上。
嘴裏瞬間湧出腥甜。
“笑?”
“把你姐放跑了,你還有臉笑?”
新郎一腳踩住我的手。
他的皮鞋來回碾著我的指骨。
“老子答應給你弟買房,是衝著你姐去的。”
“現在人沒了,房子你家自己想辦法。”
爸爸臉色一下白了。
他顧不上再打我,立刻衝身後的親戚吼。
“還站著幹什麼?”
“老大,你騎摩托去前麵收費站堵。”
“老三,你開麵包車沿縣道追。”
“家耀,你去下一站守著!”
弟弟急得直跺腳。
“爸,她跑了,我的婚房怎麼辦?”
“閉嘴!”
爸爸轉身盯著我。
“等我把那個瘋子抓回來,再跟你算總賬。”
他扯住我的頭發,把我拖上車。
我的膝蓋貼著柏油路磨過,火辣辣地疼。
我沒喊。
姐姐坐的車已經走遠了。
我每挨一下,都算替她多爭一秒。
回到家,爸爸用麻繩捆住我的手腳,把我扔進堆放嫁妝的偏房。
嶄新的紅被子壓在我身下。
櫃子上貼著大紅喜字。
牆角堆著男方送來的煙酒。
所有東西都喜氣洋洋。
隻有我滿身是血。
爸爸臨走前,又朝我胸口踹了一腳。
“想好她去哪兒了,就叫人。”
“想不好,你今天就爛在這裏。”
鐵門砰地關上。
院外很快響起摩托車發動的聲音。
他們全去追姐姐了。
我縮在紅被子上,每喘一口氣,胸口都像紮進了一把刀。
我忽然想起七歲那年。
那時爸爸嫌供兩個女兒讀書浪費錢,要我退學回家喂豬。
我躲在灶房裏哭。
姐姐蹲在門外,一動不動。
第二天,弟弟新買的玩具車被砸得稀巴爛。
姐姐拎著錘子站在院子中間。
爸爸抄起扁擔打她。
她不躲,轉身就拿頭撞牆。
一下又一下。
滿臉都是血。
“讓她讀書。”
“讓妹妹讀書!”
所有人都說她瘋病又犯了。
隻有我知道,她是故意的。
後來村長來了。
他說義務教育不收學費,女娃多認幾個字也不是壞事。
爸爸這才把扁擔扔下。
從那以後,我放學前的所有活,姐姐都替我幹了。
她天不亮就挑水,下午割豬草,晚上洗完全家的衣服,再摸黑出去跑步。
我問她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她隻會用滿是裂口的手摸摸我的頭。
“你讀。”
“你別跟我一樣。”
偏房外忽然傳來媽媽和奶奶的聲音。
奶奶還在埋怨爸爸不該讓我念書。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小聲說:
“念點書也好。”
我心裏一熱。
下一秒,她又說:
“有文化的姑娘,嫁到鎮上能多要兩萬彩禮。”
我躺在姐姐的嫁妝上,眼淚順著眼角流進頭發裏。
原來姐姐拿命替我保住的課桌,在他們眼裏,也不過是一張漲價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