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胸口越來越悶。
每次呼吸,喉嚨裏都會冒出一股血腥氣。
我不敢咳。
一咳,斷掉的骨頭就像在肉裏來回刮。
我隻能盯著櫃門上的喜字,想姐姐現在到哪兒了。
她應該過了收費站。
再撐兩個小時,她就能到省城。
隻要她找到省隊,就沒人能再把她拖回來。
以前我一直以為姐姐真的傻。
她很少說話,也不跟村裏人來往。
別人罵她瘋子,她連頭都不抬。
她每天隻做一件事。
跑。
可我跟過她幾次後,才發現她根本不是亂跑。
起風時,她會壓低身體。
上坡時,她故意縮短步子。
過橋後,她會放慢速度,調整呼吸。
腳踝疼得厲害,她就撕下一截衣擺,一圈圈纏緊。
這些動作沒人教過她。
她卻熟得像做過幾千遍。
有一次,我拿著數學卷子回家。
最後一道題算速度,我怎麼都不會。
姐姐看不懂那些公式,卻拿起樹枝在地上畫了一條河堤。
“從家到水塔,七裏。”
“我跑兩趟,多少裏?”
“十四裏。”
“用了一個小時,那半個小時呢?”
她一點點問,我居然把題算出來了。
我愣愣地看著她。
“姐,你不是不會算嗎?”
她手裏的樹枝停住。
幾秒後,她把地上的數字全部擦掉,起身走了。
從那天起,我開始偷偷記錄她的時間。
我把水塔上的數字抄給體育老師後,他起初不相信。
“你知道兩小時二十八分跑完馬拉鬆是什麼概念嗎?”
我搖頭。
“反正我姐每天都能跑完。”
老師騎著電動車跟了姐姐整整一圈。
回來時,他臉都白了。
第二天,他又調來河堤路口的監控。
姐姐淩晨四點出門。
沿河堤跑四圈。
沒有少一米。
老師把視頻看了三遍,連水都顧不上喝。
“她跑步時腳是不是受過傷?”
“右腳。”
“小時候被我爸用棍子打斷過。”
老師猛地抬起頭。
他讓我帶他去縣體校。
檔案室裏全是灰。
管理員聽完姐姐的名字,翻了半天,找出一隻發黃的紙箱。
箱子裏有一張舊照片。
照片上的姐姐隻有十歲。
她光著腳站在領獎台最高處,胸前掛著一塊金牌。
她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那是我從來沒見過的姐姐。
紙箱裏還有幾份成績表。
八百米、三千米、五千米。
每一項後麵都蓋著“縣少年紀錄”的紅章。
管理員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原來她還活著。”
“當年省隊教練守在這裏等了三天。”
“她爸卻說她失足摔下山,腿斷了,人也傻了。”
我的手一下涼了。
姐姐的腿根本不是摔斷的。
那晚我躲在門後,親眼看見爸爸拿木棍砸下去。
他邊打邊罵。
“跑出去有什麼用?”
“翅膀硬了,還能給你弟換房嗎?”
體育老師又從箱底翻出一張舊報紙。
標題上的字已經褪色。
可我還是看得清清楚楚。
“十歲山村女孩刷新省少年長跑紀錄,專業隊連夜尋人。”
照片裏,姐姐站在終點,肩上披著一麵紅旗。
她的右腳踝幹幹淨淨。
還沒有那道猙獰的傷疤。
原來爸爸早就知道她不是瘋子。
他不是無意間毀了姐姐。
他是怕姐姐跑得太遠,再也不能被他賣掉。
所以才親手打斷了她的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