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聽見動靜,終於走了進來。
她看見地上的血,腳步頓了一下。
我以為她至少會扶我起來。
可她先撿起了被血弄臟的紅被子。
“這套被子兩百多呢。”
“弄成這樣,男方還肯要嗎?”
奶奶跟在後麵,抬腳踢了踢我的小腿。
“死沒死?”
我眼皮動了一下。
她鬆了口氣。
“還有氣就行。”
“別死在今天,喜事變喪事,多晦氣。”
我費力張開嘴。
“醫院......”
媽媽立刻搖頭。
“不能去。”
“醫生問起來,我們怎麼說?”
“說你替你姐上婚車,被你爸打成這樣?”
“警察一來,你弟的房子怎麼辦?”
她蹲下來,摸了摸我的額頭。
我的身體燙得厲害。
她的手隻停了一秒,便縮了回去。
“再忍忍。”
“你姐回來就好了。”
原來她也在等姐姐回來。
不是因為想她。
是因為弟弟的婚房還拴在姐姐身上。
弟弟站在門外催促。
“媽,男方說了,十二點之前見不到人,就讓咱家賠三十萬。”
奶奶咬了咬牙。
“等天黑,把二丫送到老周家。”
“她傷成這樣,老周還能要嗎?”
“關了燈都一樣。”
幾個人出去商量價錢。
鐵門再次關上。
房間裏隻剩下我。
我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身體像泡在冰水裏,連牙齒都在打顫。
我閉上眼,想象姐姐已經到了省城。
她會走進那扇很大的鐵門。
會有人給她一雙真正的跑鞋。
不是膠水粘過五六次的破布鞋。
也不是爸爸從舊貨市場買來的男式解放鞋。
是輕輕的、軟軟的,踩在跑道上不會磨出血的鞋。
她會穿上印著省隊名字的運動服。
教練吹響哨子。
她從起跑線衝出去。
這一次,沒有人拿木棍追她。
沒有人讓她停下割豬草。
沒有人站在終點計算她能換多少彩禮。
她會一直往前跑。
跑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真好。
隻是我大概看不到了。
外麵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我的呼吸越來越淺。
就在意識快要散掉時,院外忽然響起刺耳的刹車聲。
一輛。
兩輛。
緊接著,是一連串車門被推開的聲音。
“這裏是不是周大勇家?”
一道陌生男人的聲音傳來。
爸爸匆匆迎出去。
“是,你們找誰?”
“周盼娣在哪裏?”
是姐姐的名字。
我麻木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她嫁人了,不在家!”
爸爸回答得很快。
“她和她妹妹拿著彩禮跑了,我們還在找呢!”
另一個聲音立刻響起。
“撒謊!”
是體育老師。
“車站監控拍得清清楚楚,上車的隻有盼娣一個。”
“她妹妹十一點十九分還在婚車旁,被你們拖上了麵包車。”
院子裏瞬間安靜。
緊接著,我聽見姐姐沙啞的聲音。
“我妹妹呢?”
沒人回答。
“我問你們,我妹妹呢!”
姐姐幾乎是在嘶吼。
媽媽慌亂地解釋:
“她自己鬧脾氣,躲出去了。”
“我們也不知道她在哪兒。”
“周盼娣,你別聽外人挑唆。”
“快跟媽進去換婚紗。”
“男方答應的房子還能再談......”
“控製住他們。”
陌生男人冷聲下令。
院裏立刻亂了。
爸爸大喊這是家務事。
弟弟喊著誰也不能動他的房子。
奶奶急得直跺腳。
“人不就在偏房嗎?”
“她放跑自己姐姐,教訓幾下怎麼了?”
急促的腳步聲直奔這裏。
姐姐衝在最前麵。
她身後跟著警察、體育老師和醫護人員。
“妹妹!”
“你聽得見嗎?”
我想應她。
可喉嚨裏隻冒出了一點血沫。
姐姐跑到門前,忽然停住。
門縫下麵,有一攤已經凝固的血。
她的膝蓋猛地一軟。
警察抬起破門器,重重砸向鐵鎖。
一下。
兩下。
第三下,鐵鎖崩開。
門板轟然倒下。
姐姐瘋了一樣,第一個衝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