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從體校回來,我在河邊找到了姐姐。
她剛跑完最後一圈。
腳上的布鞋已經磨穿,腳趾滲著血。
我把舊報紙遞給她。
她隻看了一眼,便轉過臉。
“姐,你還想進省隊嗎?”
她沉默了很久。
“想。”
這是她第一次承認。
隻有一個字。
卻像在胸口憋了八年。
“那就跑。”
她看向我,臉上沒有半點高興。
“我跑了,你怎麼辦?”
“爸會拿你出氣。”
“他還會把你嫁出去。”
我握住她粗糙的手。
“你留下來,他也不會放過我。”
“姐,隻要你能跑出去,我們就還有一個人能回來救另一個。”
她的肩膀開始發抖。
“我要是進不了省隊呢?”
“那你就接著跑。”
“跑到派出所,跑到體育局,跑到有一個人肯聽你說話的地方。”
姐姐一把抱住我。
她哭得沒有聲音,眼淚全落在我的脖子上。
“我會回來。”
“我一定回來接你。”
我點頭。
“那你就答應我。”
“不管聽見什麼,都別回頭。”
鐵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我的意識被拉回偏房。
院子裏,摩托車一輛接一輛停下。
“收費站沒看見人。”
“下一站也問了,她根本沒下車!”
“司機說車到省城前不停,她追不上了!”
我閉上眼,忍不住笑。
姐姐成功了。
她真的跑出去了。
父親卻在外麵罵得越來越難聽。
大伯忽然問:
“老二,那丫頭偷的六百塊到底哪來的?”
院子安靜了一下。
“還能哪來的?”
爸爸沒好氣地說:
“鎮上殺豬的老周給的定金。”
奶奶立刻壓低聲音。
“不是說等二丫初中畢業再送過去嗎?”
“現在還提什麼畢業?”
爸爸啐了一口。
“大的跑了,婚房沒了。”
“過兩天把小的送給老周,剩下的錢先給家耀交首付。”
我的心口猛地一縮。
鎮上那個老周四十多歲。
死過兩個老婆。
每次來趕集,都會盯著我看。
原來那六百塊根本不是媽媽攢下的錢。
是他們賣我的定金。
我用賣自己的錢,替姐姐買了一張去省城的車票。
倒也不虧。
偏房的鎖響了。
爸爸帶著弟弟走進來。
他手裏拿著我的作業本。
封皮被撕爛,背麵的成績記錄全被他看見了。
“這些東西是你記的?”
我沒回答。
“那個體育老師是不是知道她去哪兒了?”
我還是不說話。
弟弟急了,一把揪住我的衣領。
“你裝什麼硬骨頭?”
“我房子都快沒了!”
“你趕緊把她騙回來!”
爸爸把手機扔到我麵前。
“給她打電話。”
“就說我不打你,也不逼她結婚了。”
“隻要她回來,什麼都好商量。”
我看著屏幕,故意按下一串不存在的號碼。
電話裏很快傳來空號提示。
爸爸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他踩住我的右手,用鞋跟來回碾。
“你跟她一樣,都覺得自己長本事了,是不是?”
指骨發出細小的脆響。
我疼得渾身抽搐,卻還是沒喊。
爸爸抬腳踢向我的胸口。
一腳。
兩腳。
第三腳落下時,胸腔裏忽然響了一聲輕微的悶響。
我張開嘴。
一塊暗紅色的血塊掉在大紅喜字上。
爸爸低頭看了一眼,臉上沒有害怕,隻有厭煩。
“還不說?”
“那你就死在你姐的嫁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