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深了,金家書房的燈一直亮著。
我端著一杯溫水,悄無聲息地站在書房虛掩的門外。
裏麵傳來算盤劈裏啪啦的聲響,亂成一鍋粥。
“陳老,怎麼樣?找出那筆虧空的源頭了嗎?”
父親的聲音透著深深的絕望。
陳賬房是上海灘有名的老手,在金家幹了三十年。
此刻他滿頭大汗,手指在算盤上扒拉得飛快,卻怎麼也算不平。
“東家,英國人這賬本做得太絕了。”
陳賬房顫抖著放下筆,摘下老花鏡擦了擦眼淚。
“他們用的是洋人的複式記賬法,一筆賬分成了幾十個名目,在幾家洋行之間來回倒騰。”
“咱們中式的流水賬,根本對不上他們的借貸科目。”
“三百萬的現洋,就像是憑空蒸發了一樣。”
父親癱倒在太師椅上,雙手捂住臉。
“史密斯這是要逼死我啊。”
門內傳來一聲壓抑的痛哭。
我站在門外,輕輕抿了一口溫水。
複式記賬法?
十五世紀意大利人發明的東西,到了清末才傳入中原。
當年戶部為了查辦兩江總督的洋務虧空,我曾花了一個月時間,把這套洋人的玩意兒摸得底朝天。
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
隻要做過手腳,就一定會在資產負債表上留下尾巴。
這些所謂的西洋高級戲法,在我眼裏不過是漏洞百出的遮眼法。
但我沒動。
我依舊端著水杯,轉身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樓道拐角處,我聽見了壓低的交談聲。
“媽,東西都裝好了嗎?”
是金月如的聲音,透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小聲點!”何婉低聲嗬斥。
“首飾鋪的金條我早就兌換成小黃魚了,連著你爸保險箱裏的地契,都在這皮箱裏。”
“等明天英國人一發難,咱們趁亂就從後門走。”
金月如咯咯地笑了起來。
“還是媽聰明,那個死老頭子非要守著破碼頭,就讓他和那個啞巴一起去死吧。”
“隻要手裏有錢,我去投奔少川哥哥,照樣能做我的大帥兒媳婦。”
我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她們母女倆在陰影裏鬼祟的背影。
父親還沒咽氣,家賊就已經把底子掏空了。
這金家,爛透了。
第二天清晨,外麵的天陰沉沉的,下起了細雨。
金家大院的鐵門被粗暴地推開。
幾輛黑色的福特轎車直接開進了院子,碾壞了父親最心愛的蘭花。
史密斯穿著昂貴的粗花呢西裝,咬著雪茄,在一群持槍巡捕的簇擁下走下車。
他是個典型的英國傲慢商人,連眼角都不屑掃一下這棟中式宅院。
“金先生,早安。”
史密斯用半生不熟的中文打著招呼,直接踩著泥水走進了客廳。
父親在老福的攙扶下迎了出來,臉色比外麵的陰雨還要難看。
“史密斯先生,賬目的事情,我們還可以再查一查......”
“查什麼?”
史密斯粗暴地打斷了父親的話,將一本厚厚的英文賬本砸在茶幾上。
“白紙黑字,金氏錢莊在過去一年裏,挪用花旗銀行三百萬銀元進行投機。”
“今天期限已到。”
史密斯吐出一口煙圈,噴在父親臉上。
“要麼還錢,要麼,在轉讓協議上簽字。”
他身後的律師遞上一份文件,上麵清楚地寫著:金家十六座碼頭、三家紗廠,全部抵債。
父親劇烈地咳嗽起來,指著史密斯。
“你撒謊!那筆錢明明是你們洋行違約在先,故意設局坑金家的貨款!”
史密斯聳了聳肩,一臉無賴。
“證據呢?”
他環視了一圈金家那些嚇得瑟瑟發抖的賬房先生。
“你們中國人的賬房,連阿拉伯數字都認不全,也配跟我談證據?”
“我隻看賬本說話。”
陳賬房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何婉拉著金月如躲在樓梯後麵,手裏死死攥著那個皮箱。
我依舊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手裏拿著一塊抹布,正在慢條斯理地擦拭那串紫檀木算盤。
史密斯注意到了我,嘴角勾起一抹惡劣的笑。
“金先生,如果實在沒錢。”
“我看你這個小女兒長得不錯,不如送到我的公館裏去端茶倒水,說不定我能給你寬限幾天?”
父親猛地抬起頭。
“你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