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史密斯先生，您說笑了。”

何婉突然從樓梯後麵走了出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

她快步走到史密斯麵前，指著角落裏的我。

“這丫頭是個天生的啞巴，不僅不會說話，腦子還不好使。”

“她哪裏配去您的公館伺候？”

何婉一把將金月如推到前麵。

“這是我小女兒月如，在教會女中念過書，懂一點洋文，不如讓她給您倒杯茶，咱們坐下來慢慢談？”

金月如今天特意打扮過，抹著豔麗的口紅，朝史密斯拋了個媚眼。

“Mr. Smith, how do you do?”

她發音生硬，帶著濃重的滬語口音。

史密斯嫌惡地皺了皺眉，往後退了一步。

“離我遠點，一股劣質香水味。”

金月如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僵在原地，下不來台。

何婉急了，轉頭狠狠瞪了我一眼。

“你這個喪門星，還愣著幹什麼！”

她衝過來，一把奪過我手裏的算盤扔在地上。

紫檀木的算盤砸在青磚上，雖然沒碎，但也發出一聲悶響。

“平時白養你了！關鍵時刻一點用都沒有，還不快去給史密斯先生端茶賠罪！”

何婉一邊罵，一邊用力推搡我的肩膀。

我站穩身子，冷冷地看著她。

“看什麼看？啞巴了不起啊？”

何婉見我不動，直接抓起桌上的一杯滾燙的茶水，往我手裏塞。

“端過去！跪下！今天你要是不把洋老爺伺候高興了，我扒了你的皮！”

茶水溢出來，燙紅了我的手背。

我沒有躲。

隻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抽雪茄的史密斯，又看了一眼氣若遊絲的父親。

父親伸出手想要阻止，卻被兩個巡捕死死按在椅子上。

“何婉......你住手......伊寧是金家的大小姐......”

“什麼大小姐！不過是個占著茅坑不拉屎的廢物！”

何婉罵得難聽至極。

史密斯看著這場鬧劇，發出了肆無忌憚的嘲笑聲。

“這就是所謂的上海灘首富？一群未開化的野蠻人。”

他將轉讓協議推到父親麵前，從懷裏掏出一支鋼筆。

“金先生，我的耐心有限。”

“如果你現在簽字，我還能讓巡捕給你留一點買棺材的錢。”

“如果不簽，明天全上海都會知道金家破產，你的錢莊會被擠兌到死。”

父親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兩行濁淚順著眼角滑落。

他知道，簽了字，金家百年基業毀於一旦。

不簽，金家更是家破人亡。

陳賬房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東家，簽了吧......咱們鬥不過洋人的......”

老福也絕望地低下了頭。

史密斯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仿佛已經看到了金家的碼頭變成了他口袋裏的黃金。

他把鋼筆硬塞進父親顫抖的手裏。

“簽吧。”

父親的手指在紙上劇烈地顫抖著，筆尖懸在簽名處，落不下去。

何婉在一旁冷嘲熱諷。

“早簽不就完了，非要受這份罪。”

她轉頭看到我還站著，怒火中燒。

“你這個死丫頭，我讓你跪下奉茶你聽不見嗎！”

她揚起手，一巴掌朝我臉上扇過來。

“啪”的一聲脆響。

不是巴掌落在臉上的聲音。

是我反手一摔，將那杯滾燙的茶水直接砸在了史密斯的皮鞋上。

白瓷茶杯碎裂，熱水濺了史密斯一褲腿。

“F**K！”

史密斯像被燙了屁股的猴子一樣跳了起來，怒罵出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何婉揚在半空的手僵住了，活像見了鬼。

“你......你瘋了！”

巡捕們瞬間拔出了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我。

我無視了那些槍口。

在一片死寂中，我緩緩彎下腰，撿起地上被摔破的算盤。

然後，我走到那本厚厚的英文賬本前。

手指輕輕點在第七頁的一個數據上。

我抬起頭，直視著暴怒的史密斯。

張開嘴，用最純正的倫敦腔英語，平穩地吐出十九年來的第一句話。

“借貸不平，貸必相等。”

“史密斯先生，這筆賬，怕是平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