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把手按在屏幕上。屏幕是涼的。
"那這十年呢。"
光標閃了很長時間。
"也在。隻是你睡著了。"
鐘指向淩晨一點。
屏幕暗了。沒有再亮。
我把U盤塞到枕頭底下。塑料殼硌著後腦勺。很涼。
我睜著眼睛躺了很久。
窗外沒有敲窗聲。
早上媽進我房間。看見桌上攤開的硬盤碎片。
她盯著碎片看了很久。
爸走進來,看見碎片。
"你在幹什麼?"
"恢複數據。"
"誰教你的?"
"哥。"
爸的臉色變了。
他嘴唇繃成一條線。
"你哥關在精神病院裏。重度狂躁。封閉病房。他不可能——"
他停了。沒說下去。
因為他看見了我臉上的表情。我在等他解釋。
我們對視了幾秒。
媽在旁邊說了一句話。
"跟他哥一個樣。"
她看著我的眼神變了。像看怪物。
爸把碎片掃進垃圾桶。拿起手機,撥了那個號碼。
"喂,確認一下來接的時間。什麼?今天排滿了?那就明天下午三點。對。名字是——"
他報了我的名字。掛了電話。然後看著我。
"明天下午三點。收拾東西。"
他轉身出去。媽跟在後麵。
門沒關,我聽見她在走廊裏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不會真是他吧?不會吧?"
爸沒回答。
我坐在床上,看著書桌上那片碎掉的電腦屏幕。黑屏。沒有光標。沒有那行字。
但U盤在我的枕頭底下。很涼。
我摸出來攥在手心裏,捏到指節發白。
明天下午三點。還有一天。
牆上的鐘指向九點。
爸在客廳看電視。媽在廚房洗碗。沒人進來。沒人叫我吃早飯。
U盤硌在手心裏,棱角壓出一道紅印。和昨晚哥的手指一樣涼。
我想起第一次他替我打架。
小區樓下,三個六年級的堵我在牆角。搶了我的早餐錢,我蹲在地上不敢動。
哥從後麵衝出來,一拳打在領頭的鼻子上。血濺到他袖口上。
三個人按著他踢。他護著後腦勺,一聲不吭。
打完他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
鼻血滴在校服上,他用袖子抹了一把。
"以後誰敢動我弟,我見一次打一次。"
回家爸看見他臉上的傷。
"誰打的?"
"我打架了。和弟沒關係。"
那天晚上他跪在客廳地上。爸讓他跪到認錯為止。他跪到十二點。
我在門縫裏看他。膝蓋硌在瓷磚地上,他輕輕換了一下重心。
抬頭看見門縫裏的我。他比了個噓的手勢。笑了一下。
九歲那年我發高燒。四十度。爸媽出差,奶奶在鄉下。家裏隻有我和哥。
他敲開鄰居的門借了體溫計,看了一眼刻度。然後把我從床上拽起來,蹲下。
"上來。"
我趴在他背上。九歲背九歲,脊柱硌得我胸口疼。
他的脖子後麵全是汗,一滴一滴滑進衣領裏。
從家到最近的診所四十分鐘。
到了診所,護士給我掛水。她看看哥,又看看我。
"你是他什麼人?"
"我是他哥。"
護士愣了一下。她大概以為我們是雙胞胎。我們確實是。
他陪我坐到淩晨三點。掛完水又把我背回家。回去的路好像更長了。
他走得更慢。我趴在他背上,臉貼著他的後頸。
汗是鹹的。他的背很窄。但很穩。
我攥緊U盤。這些都是真的。每一件都是真的。
可他走了十年。
我站起來,走到爸媽的臥室門口。門沒鎖。我拉開衣櫃最下麵的抽屜。
那裏放著家裏的舊文件——戶口本、房產證、一遝泛黃的繳費單。
我翻了很久。最後從最底層抽出一張發黃的紙。
出院小結。
診斷欄裏寫著:狂躁症。
患者姓名被水漬洇開了。隻看得清最後一個字。
和我的名字最後一個字一樣。
日期是十年前。哥被帶走那天。
我把紙折好,放回原處。抽屜合上。門口傳來爸的腳步聲。
爸的腳步聲經過門口。沒停。去了衛生間。
我鬆開攥著抽屜把手的手指,指節僵硬。過了很久才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