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市中心醫院,急診科。
我站在走廊裏,手裏捏著一遝剛出來的檢查報告。
手抖得幾乎拿不住薄薄的紙頁。
重度營養不良。
多處陳舊性軟組織挫傷。
左側肋骨曾經發生過骨折,因為沒有及時就醫,長歪了。
還有他手臂和大腿內側,密密麻麻的針孔。
醫生說是被長期注射了過量的鎮靜劑。
“顧小姐,你父親的情況非常糟糕。”
主治醫生推了推眼鏡,看我的眼神裏帶著明顯的鄙夷。
“阿爾茲海默症患者確實難以護理,但這不是你們虐待老人的理由。”
“如果不是因為他是你父親,我早就報警了。”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
喉嚨卻像被水泥堵住,發不出一絲聲音。
解釋什麼呢?
說我每個月給了七十萬?
說我找了最好的機構和護工?
可躺在病床上,瘦得脫相、滿身是傷的人,確確實實是我的親生父親。
是我引狼入室,是我輕信了沈時淵那個畜生。
我把報告單狠狠攥在手心裏,轉身走向病房。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裏麵傳來一陣喧鬧聲。
“顧微雲,你給我滾出來!”
“你把老爺子弄到哪去了?”
我猛地推開門。
沈時淵帶著一群舉著長槍短炮的記者,已經把病房圍得水泄不通。
閃光燈瘋狂閃爍,刺目的光芒打在父親蒼老的臉上。
父親嚇得縮在被子裏,發出一聲聲驚恐的嗚咽。
“你們幹什麼!滾出去!”
我瘋了一樣衝過去,用身體擋在病床前。
伸手去推那些快要懟到父親臉上的鏡頭。
沈時淵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他在鏡頭前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麵孔。
“微雲,你不要再執迷不悟了。”
“我知道你公司剛上市,急需樹立一個成功企業家的形象。”
“但你不能為了立人設,就把老爺子從康養中心強行帶走啊。”
“他在那裏有最專業的護理,你把他帶到普通醫院,萬一出了事怎麼辦?”
記者們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瞬間興奮起來。
話筒一個接一個地戳到我麵前。
“顧總,請問您父親的傷是怎麼回事?”
“有傳言說您為了逃避贍養義務,故意克扣老人的生活費,這是真的嗎?”
“顧總,您的公司是以關愛老年人健康為核心理念上市的,您私下卻虐待親生父親,這算不算虛假宣傳?”
每一個問題都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往我心窩子裏紮。
林雅頌不知什麼時候也擠了進來。
她眼眶紅紅的,手裏還提著一個保溫桶。
“表姐,我知道你平時工作忙,沒時間照顧姨父。”
“但你也不能把氣撒在曹阿姨身上啊。”
“曹阿姨不僅沒拿你一分錢工資,還每天沒日沒夜地伺候姨父。”
“你不僅拿咖啡潑她,還倒打一耙說她虐待老人。”
“你真的太過分了。”
她說著,打開保溫桶,倒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
端著碗走到病床前,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姨父,別怕,雅頌來看您了。”
“您喝口湯吧,這是曹阿姨特意給您熬的。”
父親聽到曹阿姨三個字,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猛地揮動手臂,打翻了林雅頌手裏的湯碗。
“不喝!有毒!曹阿姨會打我!”
滾燙的雞湯灑了一地。
林雅頌尖叫一聲,順勢跌倒在地上,捂著手背嚶嚶哭泣。
沈時淵立刻衝過去把她扶起來,滿眼心疼。
他轉頭怒視著我,仿佛我才是那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顧微雲,你看看你把老爺子逼成什麼樣了!”
“他現在不僅神誌不清,還患上了嚴重的被害妄想症!”
“你為了推卸責任,竟然教唆一個精神失常的老人去誣陷無辜的護工。”
“你的心是怎麼長的?”
記者們瘋狂按著快門,記錄下這感人的一幕。
“太可怕了,怎麼會有這種女兒。”
“表麵光鮮亮麗,背地裏連親爹都不放過。”
“這種人的公司,絕對不能買他們的股票。”
人群中議論紛紛,全都是對我的聲討。
我的手機也在這時瘋狂震動起來。
是公司副總裁打來的。
“顧總,不好了。”
“國內外的社交媒體上突然爆出了你虐待父親的新聞。”
“現在公司的股價正在斷崖式下跌。”
“董事會要求你立刻出麵澄清,必要的話先引咎辭職。”
副總的聲音裏透著焦急和無奈。
我掛斷電話,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對狗男女。
他們早就算計好了一切。
從截留我的錢,到虐待我父親,再到今天帶著媒體來醫院倒打一耙。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絞殺。
他們要的不僅僅是我父親的命,還有我的公司,我的一切。
曹淑惠這時候也擠出了人群。
她換上了一身樸素的舊衣服,手裏拿著一份文件。
“大家評評理啊。”
“這是顧老先生清醒的時候,親自簽下的自願贈與協議。”
她把文件舉到鏡頭前。
“老先生說,他女兒不孝順,隻有我真心對他好。”
“所以他自願把他名下的一套房產和一百萬現金,全都贈與我。”
“顧總今天這麼鬧,就是不想認賬,想把錢從我這個窮苦人手裏搶回去啊!”
鏡頭瞬間對準了那份協議。
白紙黑字,右下角確實有父親歪歪扭扭的簽名,還按著紅色的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