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父親就走了。
他沒讓我送。
他說孩子小,吹不得風,自己一個人溜達著就去車站了。
桌上那兩罐土蜂蜜,他帶走了一罐。
留了張紙條:南星常年應酬胃不好,蜂蜜養胃,記得讓她兌溫水喝。
我把紙條撕了,連同那罐蜂蜜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上午十點。
手機裏彈出一條欠費停機的短信。
是父親鄉下那個銀匠鋪的座機號。
那個鋪子是租的,上個月房東就打過電話,說今年的租金要漲兩千。
父親本來打算這次滿月宴後,當麵跟沈南星借一點。
但他昨晚連提都沒提。
我打開手機銀行。
準備把卡裏的三萬塊錢轉給房東。
這是我這兩年從生活費裏一點點摳出來的。
頁麵加載了兩秒。
餘額顯示:23.5元。
我盯著那個數字,以為係統出了問題。
退出,重新登錄。
依然是23.5元。
我點開交易明細。
昨天下午三點,有一筆兩萬九千九百元的轉賬支出。
收款人:彙玉軒珠寶行。
備注:高冰種翡翠無事牌定金。
昨天下午三點。
正是父親在酒店後廚,借著昏暗的燈光,用紅布反複擦拭那把長命鎖的時候。
我給沈南星打電話。
這次她接得很快。
“想通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掌控感。
“卡裏的錢呢?”我問。
沈南星頓了一下。
“轉走了。星野那個展子急需一塊撐門麵的料子,公司賬上暫時沒那麼多現金,我先拿去墊一下。”
“你拿去墊一下?”
我握緊手機。
“那是我留著給我爸交鋪子租金的錢。”
沈南星在那頭冷笑了一聲。
“江瑾舟,你是不是腦子不清楚了?”
“你爸那個破鋪子,一年到頭能打出幾件像樣的東西?連房租都掙不回來,還有什麼開下去的必要?”
“星野的項目,一旦在展會上拿了獎,後續的利潤是成百上千萬的。”
她說得很理直氣壯。
“這叫資源最大化配置。”
我深吸了一口氣。
“把錢轉回來。”
“沈南星,這是最後一次。把錢,轉回來。”
沈南星的聲音變得很冷。
“不可能。定金已經交了,料子下午就送過來。”
“江瑾舟,你要是閑得慌,就多帶帶孩子。別整天盯著那點死錢斤斤計較。”
“你要是真缺錢,我過兩天給你轉一千,夠你們爺倆買菜了。”
沒等我說話,她又補了一句。
“對了,今晚有個很重要的非遺文化答謝宴。”
“賀老也會來。他可是圈裏的泰鬥。”
“你晚上帶幾件你爸以前打的那些小玩意兒過來。星野的展區還缺一點陪襯的複古小物件。算是給你爸找點事做,免得他總來煩你。”
給陸星野當陪襯。
我看著牆上還沒來得及撕下來的那些設計稿。
“好。”我說。
“晚上我會去的。”
掛了電話,我走進客房。
我沒有撕那些設計稿,也沒有動那些翡翠。
我拉開床底下一個落滿灰塵的木箱。
那是父親多年前留在這裏的。
箱子裏,放著一件用三層絨布包裹的銀器。
那是一件純手工鏨刻的九龍戲珠銀盤。
工藝繁複,線條流暢,每一片龍鱗都栩栩如生。
這是我爺爺傳下來的手藝,也是我爸這輩子最得意的作品。
沈南星嫌它老氣,一直不讓擺出來。
我把銀盤小心翼翼地拿出來,放進包裏。
沈南星想要複古小物件做陪襯。
我偏要帶一件,能讓陸星野所有東西都黯然失色的真品。
下午,我抱著孩子回了一趟娘家。
把孩子交給了我媽,借口說要陪沈南星應酬。
換上一身筆挺的黑色西服,我打了輛車,直接前往答謝宴的酒店。
路上,我給那個房東發了條信息。
“李叔,租金明天我連本帶利打給您。鋪子,絕不退。”
這不僅是鋪子。
這是我爸的命。
我不會讓任何人踩著我爸的命,去鋪他們的青雲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