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升學宴在下午兩點結束。
客人們陸陸續續往外走。
酒店大堂裏,沈明月正滿臉堆笑地陪在顧長明身邊。
外麵下起了雨。
雨勢不小,雨刷器打在玻璃上的聲音都很沉悶。
“顧伯伯,這雨太大了,您稍等。”
“我去地下車庫把車開出來,送您和蘇阿姨回去。”
沈明月拿出車鑰匙,語氣恭敬得像是在麵對自己的頂頭上司。
顧長明摸了摸紫砂壺,點點頭。
“那就麻煩明月了。”
“星闌沒開車來,剛好一起走。”
顧星闌站在旁邊,輕輕理了理西裝袖口,看了我一眼。
“景深,那我們就先走了。”
“今天清歡很棒,以後有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
他笑得無可挑剔。
我沒有理他,轉身走向酒店旋轉門旁邊。
陸遠山和周素錦正站在那裏。
陸遠山手裏還拿著那個舊布包,周素錦正墊著腳尖往外看。
雨水打在台階上,濺起一層水霧。
“爸,媽。”
我走過去。
“景深啊。”周素錦回過頭,“客人都送走了?”
“嗯。”
“明月呢?”陸遠山問了一句,目光在人群裏找。
“她去送人了。”
我拿出手機,點開叫車軟件。
前麵還有四十五個人排隊。
陸遠山看見了我的手機屏幕。
“不用叫車,不用叫車。”
“這雨下一會兒就停了,我們走去前麵公交站,坐兩站路就到汽車站了。”
他擺擺手,把那個布包遞給我。
“景深啊,這個你拿著。”
我沒接。
“爸,這到底是什麼?”
陸遠山笑了笑,把布包塞進我手裏。
“一塊舊木頭,我自己刻的。”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有些黯淡。
“明月說得對,這東西不值錢,上不了台麵。”
“你拿回去,要是清歡不喜歡,就扔了吧。”
他說“扔了吧”的時候,聲音很輕。
布包有些沉。
裏麵透出那股淡淡的木香,比剛才在宴會廳裏聞到的更清晰了一些。
一輛黑色的奔馳緩緩停在台階下。
沈明月搖下車窗,副駕駛上坐著顧星闌。
後排是顧長明和蘇曼儀。
沈明月看了我們這邊一眼。
“景深,我先送顧伯伯他們回去,你爸媽怎麼走?”
她沒有下車,甚至連傘都沒打,就隔著雨幕問。
沒等我說話,陸遠山趕緊往前走了一步。
“我們自己走,我們自己走,你們路上慢點。”
沈明月點點頭,升起車窗。
奔馳車在雨中平穩地駛離,車輪碾過水坑,濺起一片泥水,差點濺到陸遠山的褲腿上。
周素錦歎了口氣。
“明月是個幹大事的人,忙點是應該的。”
她拍了拍我的手。
“景深,你別總是跟她鬧脾氣。”
“她能賺錢養家,清歡又有出息,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不知足。
我握緊了手裏的布包。
“媽,如果賺的錢要靠踩著你們的尊嚴來換,這錢我寧可不要。”
周素錦愣了一下,隨即搖搖頭。
“傻孩子,尊嚴值幾個錢?”
半小時後,我終於叫到了一輛網約車,把他們送到了長途汽車站。
看著他們佝僂著背影,提著蛇皮袋擠進檢票口,我轉身上了公交車。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
客廳裏亮著燈。
沈明月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一份宣傳冊。
陸清歡被她關在臥室裏,房門緊閉。
我換了鞋,走到茶幾旁。
沈明月抬起頭,把手裏的宣傳冊扔在桌上。
“你回來的正好。”
“下個月清歡去參加顧伯伯介紹的那個國際夏令營。”
我看了一眼宣傳冊。
報名費,八萬八。
“家裏還有多少閑錢你不知道嗎?”我看著她。
“我的工資這個月交了房貸和車貸,你的分紅上個月剛投進那隻虧損的基金裏。”
“八萬八,從哪兒出?”
沈明月皺起眉,似乎對我的斤斤計較很不滿。
“你那張卡裏不是還有十五萬嗎?”
“那是留著給清歡高中三年補課的錢,還有我爸媽明年的體檢費。”
“體檢費緩一年能怎麼樣?”
沈明月站起來,聲音拔高了。
“這種國際夏令營,顧伯伯費了多大勁才給清歡弄到一個名額?”
“裏麵去的都是什麼家庭的孩子?”
“你知不知道這能積累多少人脈?”
“人脈,人脈。”
我冷笑出聲。
“沈明月,你是不是魔怔了?”
“一個高中生,你讓她去那種地方學什麼人脈?”
“學你怎麼給人端茶倒水,怎麼把自己的親人踩在腳下嗎?”
“陸景深!”
沈明月厲聲喝道。
她指著我的鼻子。
“你別不知好歹。”
“我這麼做是為了誰?”
“還不是為了這個家能跨越階層?”
她冷哼了一聲,整理了一下女士真絲襯衫的領口。
“我下午已經把錢轉給星闌了。”
“名額已經定了。”
“你那十五萬,明天轉到我賬上。”
“你把錢轉了?”我盯著她。
“用的信用卡。”沈明月理直氣壯。
她看了一眼我手裏那個布包,眼中閃過一絲嫌惡。
“還有,把你爸那些破爛趕緊扔了。”
“以後別讓他把這種寒酸東西往家裏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