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上天灰蒙蒙的,烏雲壓的很低,快貼著清涼河麵了。
我站在村外半山腰的土坡上,拿望遠鏡往下看。
河水漲的飛快。
黃泥漿子裹著白沫往下衝。
上遊衝下來不少斷樹枝,還夾著破爛垃圾,全順著大水直往下遊跑。
山下村子裏挺熱鬧。
有人在殺豬,豬叫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還有人拿著鍋盆互相敲,連鞭炮都提前點上了。
聲音混在一塊,順著河岸飄上來。
村裏家家戶戶都在往大橋那邊搬菜搬肉,一個個拚了命的想把那座沒建完的橋占下來。
到了九點來鐘,村長劉厚財打著把黑傘爬上半山腰找我。
他幹搓著兩隻手,咧著嘴衝我笑,眼睛四下轉悠。
“小林啊,叔可是費了老大的勁,才把鄉親們的情緒安撫下來。”
劉厚財往前湊了兩步,“王大娘說了,隻要你拿一百萬的占地補償,外加賠償她擺渡停運的損失三十萬。”
“這事就算翻篇了,橋還是你的。”
我看著他,沒急著回話。
“劉叔,你回去告訴他們。”
我看著遠處的河水開口。
“橋是我出資建的,現在沒完工,沒有抗洪鋼梁。”
“我直接放棄所有權。村裏想要,全部拿走,一分錢不用給我。”
劉厚財臉上的笑停住了。
他愣了好半天,上下打量我,估計是想不通我怎麼連那砸進去的五十萬都不要了。
“五十萬砸進去,說不要就不要?小林,你不再爭取爭取?”
他一個勁盯著我看。
我把視線轉回來:“我救的了被河水淹的人,救不了一門心思往絕路上衝的人。”
劉厚財幹咽了一口,沒接著往下勸。
他拿著傘轉身下山去報信,估計心裏還在盤算災後重建能撈多少油水。
過了沒多久,山下鬧出的動靜更大了。
昨天跟著搶工錢的那幾個年輕人,扯著嗓子在村裏喊。
到處說是大夥齊 心協力,把我這個城裏老板逼投降了。
本來村裏還有幾個不想瞎摻和的,這下也全跟著王大娘跑了。
大夥覺得隻要人多一起鬧,就真能白撈一筆好處。
老趙領著倆小工偷偷摸摸的回了橋邊,想把最後那點鋼材拉走。
我在路口把人給攔下了。
“別去了,料子丟了算我的。”
我從兜裏掏了個厚信封遞過去,那是補發給工人的錢。
“帶兄弟們走遠點,別在河邊上待著。”
讓老趙他們走後,我開車去了趟市區醫院,把媽轉到了樓層更高的特護病房。
我又跑了趟派出所。
這回補充筆錄做的很細。
白紙黑字寫明了明天要發大水,還有大橋沒鋼梁撐不住的風險。
派出所給開了完整的備案回執,我收好裝了起來。
辦完這些,我開車回了半山腰。
從後備箱拿了三腳架和長焦攝像機,在坡上架好。
鏡頭直接對著那座新建的橋。
我想把發生的事全錄下來,留一份底子。
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氣象軟件。
上麵提示,大洪水下來還有三個鐘頭。
山底下的鞭炮響個不停。
村裏人把那五十桌酒席,全搬到了那座沒裝鋼梁的橋麵上。
透過攝像機鏡頭,我往下看。
王大娘肩膀上搭著塊大紅布,她自個爬到橋頭臨時弄的木台子上,扯著嗓子張羅擺酒。
村裏那些男女老少,一個個咧嘴笑著往大橋上麵擠。
我站在坡上看著他們。
過了一會兒,我抬頭越過村子,看向河道上遊那個山坳拐角。
上遊那邊,黃泥糊糊的大水頭子已經轉過了山彎,正順著河床往下邊撲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