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石頭沒有來送飯。
這孩子在藥廬待了十年。
無論刮風下雨,他都會在辰時前把一碗熱粥放在我桌上。
今天日頭已經升高,院外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我放下手裏的藥剪,順著殘留的血腥氣找到了焚藥台。
石頭被吊在一根石柱上。
身上全是鞭痕。
兩條腿軟軟垂著,顯然已經被打斷。
焚藥台下圍了不少弟子。
蕭承業站在最前麵,腳邊堆著十幾筐靈草。
那些都是我昨夜剛培育出的護脈草,原本要送往山下,救治遭遇獸潮的凡人。
如今卻被淋上火油。
我走進人群,聲音很輕。
“把他放下來。”
蕭承業回過頭,嘴角勾起一抹笑。
“師父來得正好。”
“這個小雜役偷盜宗門靈藥,還私自把藥送給山下賤民。”
“按穀規,應該廢掉雙腿,逐出藥王穀。”
石頭艱難抬起頭。
“林爺爺......我沒有偷。”
“那些藥是您讓我送的。”
蕭承業抬手又是一鞭。
鞭子抽在石頭臉上,瞬間帶出一道血口。
“我讓你說話了嗎?”
我抬手抓住了第二鞭。
蕭承業用力拽了兩下,鞭子在我手裏紋絲不動。
“他隻是個孩子。”
“你有氣,衝我來。”
“衝你來?”
蕭承業猛地鬆開鞭子,指著我笑了。
“您不是一直心疼這些破草嗎?”
“我今天就讓您親眼看看,它們到底值不值得我浪費宗門資源。”
他抬手打出一道火訣。
烈火瞬間吞沒十幾筐護脈草。
四周溫度驟然升高。
被吊在柱子上的石頭急得拚命掙紮。
“不能燒!”
“山下還有幾千人等著救命!”
蕭承業滿不在乎。
“幾千個凡人而已,死了就死了。”
“我藥王穀的靈草,憑什麼白送給他們?”
周圍弟子無人出聲。
有人甚至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修士高高在上。
凡人的命,在他們眼裏不過是一串沒用的數字。
我盯著火焰,忽然想起自己建立藥王穀時刻下的第一條穀規。
學醫者,先救人。
種藥者,不問貴賤。
三千年過去,祖訓還掛在大殿裏。
可我的徒子徒孫,已經把人命當成了草芥。
蕭承業見我不說話,以為我怕了。
他走到石頭麵前,一腳踩住孩子鮮血淋漓的腿。
“師父,草木令交不交?”
“再不交,我先廢了他,再燒了你的萬畝藥田。”
我抬起頭。
“蕭承業。”
這是五百年來,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
他的眼神閃了一下,隨即梗起脖子。
“怎麼?”
“您還想殺了我不成?”
我鬆開掌心。
被我握住的長鞭寸寸化為木屑。
焚藥台周圍的地麵開始震動。
無數根莖從地下鑽出,將燃燒的護脈草包裹起來。
火焰瞬間熄滅。
蕭承業身邊的跟班還沒反應過來,便被藤蔓抽飛出去。
我抬手一揮。
吊住石頭的鎖鏈自行斷開。
他落下的瞬間,被一片巨大蓮葉穩穩接住。
蕭承業拔劍後退,厲聲大喊。
“林忘生,你想造反?”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我一步步走向他。
周圍所有草木都隨著我的腳步低下枝葉。
“你還不配讓我造反。”
蕭承業臉色發白,卻仍不肯低頭。
“我可是少穀主!”
“等掌門出關,我一句話就能讓你滾出藥王穀!”
我停在他麵前,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領。
“明日正午,掌門出關。”
“當著全宗的麵,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放了趙玄,救治石頭,把護脈草親自送下山。”
“然後跪在藥廬前,認錯。”
蕭承業氣得眼眶通紅。
“我要是不呢?”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你這個少穀主,就當到頭了。”
說完,我抱起石頭,轉身離開。
身後久久沒有聲音。
直到我走出焚藥台,蕭承業憤怒的咆哮才傳了過來。
“林忘生!”
“明天該滾的人,一定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