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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討債者

冷風從候車亭頂棚缺口灌下來,陸離是被凍醒的。

天邊灰白。他睜眼先凝神聽了一陣,昨夜那道低語已經散幹淨,意識邊緣隻殘留一點底噪,像收音機關機前最後一聲嗡鳴。等了十幾息,那聲音沒有回頭。

錢滿在長條凳另一頭蜷成團,外套蒙著腦袋。陸離摸出手機,孫曉梅的消息顯示在兩小時前:審查通過,五萬塊已到賬。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切到轉賬頁麵,填賬號,輸金額,點確認。五萬塊在餘額欄裏亮了一下,變成一張住院繳費回執。屏幕暗下去,那串數字好像從沒存在過。

“錢到了?”錢滿的聲音從外套底下鑽出來。

“到了,轉給小雨了。”

錢滿掀開外套坐起來,眯眼看他:“你轉錢的手速比扔板磚還快。”

“窮人的基本功,練了十年。”

兩人在背風處坐到日頭升起,才打開直播間。陸離發了一條動態:賞金已到賬,已轉給需要的人。追凶繼續。

發出去不到兩分鐘,評論區像炸了鍋。先前罵劇本的聲音散了大半,彈幕開始押下一個目標。有人翻出南嶺城區懸賞榜,點了個開棋牌室的老賴,說局子找了他兩年沒找著人,順手艾特節目組:陸哥這行走業務,生存挑戰改名叫跟著陸離抓通緝犯,收視率不得爆炸。還有人建議節目組把陸離的背包收回去,發一塊板磚當官方裝備,一拍一個準。更有熱心人自告奮勇當城市偵察兵,自帶折疊凳保溫杯,蹲點幹糧自理,工資按人頭結就行。

陸離把手機按滅。評論區一聲聲陸哥叫得他渾身一癢,他決定不糾正。

“彈幕比你親哥還熱心。”錢滿道。

“親哥靠不上,彈幕至少不要工資。”

上午沒有別的動靜。節目組官方賬號繼續裝死。那輛灰色轎車和黑色越野也沒有再出現,鄉道兩側田野灰黃,偶爾一輛貨車卷起薄土。太陽升到頭頂時,孫曉梅的消息追來一條:信號已在城區邊緣消失。可能放棄了,也可能人已經進城等你。

陸離盯著後麵那幾個字,把手機收進兜裏:“不走了,搭車。”

午後,兩人攔下一輛進城貨車。司機探出半張臉:“幹啥的?”

“做戶外紀錄片的,進城補幾個鏡頭。”陸離朝錢滿肩上的攝像機抬了抬下巴。

司機手一揮:“上來吧。”

貨鬥裏堆著半車紙箱,兩人靠著坐下,一路顛得話都說不利索。司機隔著擋板喊了一路,從城裏堵車聊到茄子漲價,末了扯著嗓子問:“你們拍人還是拍鬼?”

“拍人。能上鏡的那種人。”

司機哈哈笑了兩聲,沒再追問。

南嶺城區的街景從灰黃田野變成電線杆和招牌的叢林。幾年沒回來,這城裏更擠了。電線杆糊滿小廣告,早餐鋪的蒸汽混著油煙味撲過來。熱鬧是個中性詞,擠和吵各占一半。

貨車在城東卸貨,兩人下車步行。找住處時,錢滿指著一家臨街旅館:“這家像樣。”

“太像樣了,不像我們住得起的。”

進了旅館,前台阿姨正磕瓜子,頭也不抬地推過登記簿。陸離邊寫名字邊掃了一眼台麵。登記簿翻開的那一頁,頁角有一道新折痕,像被人快速翻過又草草合上,跟旁邊的舊褶子擺在一處,格外紮眼。

他不動聲色,交了押金,拿鑰匙上樓。關上房門,他對錢滿道:“退房。”

錢滿正要卸攝像機,手一頓:“怎麼了?”

“登記簿頁角折痕太新。有人來過。”

錢滿沒多問。兩人快步下樓,出了旅館,穿街進巷,繞了兩條街才收腳。

“進城的眼睛比我想得多。”陸離道。

“那去哪?”

“找一家連前台都懶得看人的旅館。”

他們找到了。招牌缺了一撇,前台老頭鼾聲如雷,收了押金,半睜一隻眼把鑰匙推過來,身份證沒要,登記簿也沒推。房間不大,窗簾是深灰色的,窗戶對著一道窄巷。

窗簾拉嚴,陸離坐回床沿,把線索重新攤開。平安旅館那十個人,充其量是那張網上的末端鉤子。“中間人”三個字隻從瘦高個通緝犯的牙縫裏漏出來一次,就被車門夾斷了。買他身份信息的人跟“中間人”是不是一路,孫曉梅沒給答案。城外跟蹤的車入城前消失,要麼對方收手了,要麼早有人進城等著。

五萬塊投進醫院賬戶,像往水缸裏倒了一滴水。水缸沒滿,連水花也沒看見。

他閉了閉眼,把意識沉下去。眼前浮起半透明的光,麵板自動展開,像一片憑空立起的薄玻璃。點下今日簽到,係統安靜片刻,浮現一行字:已入城,討債者將至。

這回倒好,連“近郊大凶”那種天氣預報式提醒都省了,直接點名喊話。他正要收起麵板,意識深處湧來一陣低語。

和昨夜不一樣。昨晚的低語像是隔著幾堵牆在喊,這回像是從走廊那頭走出來,站到了門外。字音依然糊成一團,卻隱約能分辨出其中一個音節,聽起來有點像他的名字。

後脖頸一涼。陸離幹脆利落地收掉麵板,低語斷掉,像沒調準台的收音機重歸寂靜。

“錢滿,關燈。”

“大白天關什麼燈?”錢滿問了一句,還是伸手把開關按滅。

房間裏暗下來。陸離的視線移向窗戶,隨即定住。窗簾邊緣透出的光線裏,街對麵巷口站著一個人影。背光,深色衣服,看不清臉。那人沒掏手機,沒有來回踱步,隻是麵朝這扇窗立著,像一截紮進土裏的木樁。

陸離屏住呼吸,後退半步,用窗簾掩住半邊身子。

“對麵巷口有人。”

錢滿沒往前湊:“看你了?”

“看不清臉。但一直朝這邊,動都沒動。”

“換地方?”

“他現在不走。我們一動,就暴露了。”

房間裏靜了兩三秒。陸離又從窗簾縫裏看過去,那人影還釘在原處,同一個姿勢,像在等一盞燈滅,又像在等某個消息。

討債者三個字在他腦子裏繞了三圈,怎麼也套不到一張具體的臉上。他在這座城裏欠過什麼?除了妹妹病床上那張天價賬單,他想不出第二樣東西。

可那張賬單上的數目,夠整個南嶺城的人排隊來討一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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