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窗外巷口的人影站了約莫兩分鐘,像一根生了根的樁子。陸離貼著窗簾縫,連呼吸都壓成一線。人影終於動了,轉身沒入巷子深處。
錢滿從黑暗裏低聲問:“走了?”
“走了一個。也許還有第二個。”
“那怎麼辦?”
“檢查門窗,能用的東西攏到手邊。”
兩人摸黑把房門鎖扣查了一遍,又從屋裏翻出三樣能當家夥的貨:一把木椅、一個鋁熱水壺、一根掛衣架。陸離掂了掂熱水壺,放回牆角。衣架夠長,掄起來能帶出風聲。
午夜剛過,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沉重,緩慢,一步一個拍子。陸離原靠著牆,聽到動靜時眼睛已經睜開。腳步停在他們房門前,跟著敲門聲響了三下,不重不輕。
“開門。”一個粗嗓門道,“本地放貸的,來找欠債的。”
陸離沒應聲。錢滿在另一頭屏住呼吸。
門外那人又敲了幾回,話裏漸漸帶上火氣:“別裝死,登記冊上寫著這個房號。欠債的人呢,交出來,你們少受牽連。”
走廊那頭傳來第二個腳步聲,更輕,更急。有人壓低嗓門問:“找到了?”
“你誰?”
“你先說你是哪個。”
“老子來收賬。”
“巧了,我也找這間房的人。”
兩夥人在走廊裏互相探底,誰也不讓誰。陸離蹲在門後,耳朵貼著門板,聽了個大概:先到的是放貸的,正找欠債跑路的人;後追來的是仙人跳團夥,跟著同一個目標摸進旅館。兩撥人撞上,全蒙了,各自忌憚,誰都不敢先動。
大半夜的,旅館走廊裏擠了兩夥賊,一夥要債,一夥騙錢,像兩桌客人同時進店,發現隻剩一張桌子。
陸離回頭看了錢滿一眼。錢滿已經摸出手機,屏幕亮著,直播模式。陸離指了指窗台,錢滿把手機架在窗台,搪瓷缸剛好遮住反光,鏡頭斜對著門口方向,人側身縮進衛生間,留一道門縫。
陸離深吸一口氣,擰開門鎖。
吱呀。
門開了一條縫,兩個人影同時逼上前。一個粗壯,一個瘦長。陸離抬手做了個別急的手勢,壓低嗓子:“別動手。我在這蹲三天了,替人跑腿等消息的。”
兩人對視一眼。粗壯的問:“欠債的人呢?”
“那位約了天亮前送信。信不到,他不露麵。你們把我剁了,也隻能剁出一聲響,欠賬的還是要不回錢。”
“你替他跑腿?”
“不然誰大半夜住這種旅館,圖它熱水不要錢?”
陸離被兩夥人推進屋,門在身後合上,一左一右夾在床沿正中。燈光昏黃,桌上攤著一張皺巴巴的懸賞通緝名單,陸離掃了一眼,名單上一張麵孔正坐在他對麵,翹著二郎腿。
“信在哪?”放貸的問。
“天亮前送到,城東老橋頭。”陸離隨口編了個地點,“那位說了,隻信人不信字。你們把我放了,他更不敢出來。”
“你唬誰?”瘦長臉冷笑。
“唬你們對我有什麼好處?我就是個跑腿的,你們要找的人不來,我尾款也拿不著。”
他邊說邊看。放貸方那人腰後別著一把短刀,仙人跳裏坐在床尾的矮個子懷裏鼓鼓囊囊,像裹了根鋼管。
矮個子大概嫌悶,嘟囔了一句:“跟個跑腿的廢什麼話,三哥說了,天亮前必須堵到人。”
話沒說完,放貸方的粗壯男人猛地拍了桌子:“三哥?城南碼頭的三哥?”
矮個子臉色一變:“你誰?”
“去年你三哥帶人剁了我兄弟兩根手指,我找了他一整年沒找著。”粗壯男人站起身,手按上腰後短刀,“你們還敢送上門?”
仙人跳那夥人也站起來,鋼管從矮個子懷裏滑出半截。
陸離坐在中間,表情老實,心裏卻給這場麵打了五星好評。他端起杯子走向牆角,彎腰,倒水,動作慢得像老電影。一屋子人的目光都釘在對方身上,沒人看他。他喝了口涼水,放下杯子,經過門口時順勢擰開門鎖,閃身出去。
哢嚓。
鎖舌扣死。
屋裏先是一靜,隨後砸門聲、怒罵聲、椅子腿踹在門板上的聲音同時炸開。陸離把門閂從外麵插好,退了兩步,衝樓下喊:“老板,報警!”
前台老頭迷迷糊糊撥通了治安局。孫曉梅帶隊不到二十分鐘趕到。門板被踹開時,屋裏已經從對罵升級成互毆,椅子斷了一條腿,熱水壺癟成一張鋁皮,兩個壯漢正互相揪著領子。
“都別動!治安局!”
銬子哢嚓哢嚓響,十個人被扣了個嚴實。孫曉梅翻了翻登記名單,看向陸離:“三個懸賞名單上的通緝犯,七個仙人跳和非法放貸,一鍋端了。”
陸離靠在走廊牆上:“麻煩你們了。這一鍋還挺沉。”
直播間裏,彈幕已經炸成煙花。從“劇本”刷成“封神現場”隻用了一個破門的時間。有人刷:“生存挑戰算是讓陸哥玩明白了,通緝犯一鍋一鍋端。”
錢滿從衛生間出來時,手還在抖,手機卻像焊在掌心裏。他開口問:“錄清楚了?”
“一幀沒落。”
天快亮時,馮才的電話來了。聲音比旅館前台還熱情:“陸離,你可真是我的福將。節目組連夜開會,全力配合宣傳,專題報道已經在寫。你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我來安排。”
陸離按著眉心:“馮導,我明天還想抓人。”
馮才:“抓,你抓,你管抓人,我管搖旗。”
孫曉梅的消息隨後追來,言簡意賅:“三個懸賞身份確認,賞金金額重新估,走流程。”
陸離看了金額估算,沉默了一陣。數字比上筆大,可扔進妹妹的醫療賬單裏,連個水花都砸不起來。他靠牆坐下,叮囑錢滿:“錄像存三個地方。丟了一份,今天就白幹了。”
錢滿點頭,把錄像備份了三遍才收手。窗外天色從灰白變成淡金,陸離閉上眼睛,意識沉下去。係統麵板自動展開,他點掉今日簽到,目光定住。
界麵角落多出一枚灰色圖標,形狀像一隻合攏的手,又像一把沒做成形的鎖。點下去,沒有反應,沒有說明,穩穩嵌在麵板邊緣。麵板邊緣還浮著舊提示的殘痕,字跡淡得快看不清,卻仍指向兩個字。
討債。
陸離盯著那枚灰色圖標,心頭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了一下。係統裏藏的東西,顯然遠遠多過一張簽到表。
他睜開眼,視線落向窗外。街對麵,昨夜那個人影站過的位置,多了一截煙頭。白色過濾嘴,煙灰散在周圍,像是有人站在那兒,站了很久,才把煙按滅離開。
陸離眯了眯眼。一窩討債的剛被端走,新的煙頭又冒了出來。這城裏的債主,還帶排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