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光從窗簾縫裏擠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條細長的亮痕。陸離睜眼先看窗外,昨夜人影站過的位置多了兩個碾滅的煙頭,白過濾嘴朝上,煙灰散成一小片,像有人站在同一個角度,抽完一根又續了一根,盯著這扇窗看了很久,天亮才走。
“錢滿,昨晚來了位慢性子。”
錢滿從被子裏拱出來:“多慢?”
“兩根煙,一宿窗戶,天亮才走。”
錢滿揉著眼睛挪到窗邊,探頭掃了一眼:“煙頭還在。能驗指紋嗎?”
“驗完也沒用。人家既然敢留下煙頭,就預備好了讓我們看見。”陸離把窗簾拉嚴,“退房,換地方。”
錢滿沒多問,套上外套去前台退房。手續辦到一半,他借著補登記的空當在門口轉了半圈,把蹲在對街報刊亭旁的兩個麵孔記了下來。回屋時低聲報了一串特征:“灰夾克,短頭發,兜裏鼓的。”
“鼓的是什麼?”
“看不清楚。反正不是手機,手機沒那個形狀。”
陸離點頭,正要安排轉移路線,手機震了。孫曉梅的消息很簡短:三名懸賞對象身份全部確認,賞金進入審批流程,金額比上一筆高出一截。
高出一截。他心算了一下,這個數字扔進妹妹的醫療賬單裏,也就砸出個響。五千多萬的缺口擺在那兒,像一堵拆不完的牆,怎麼填都填不出動靜。算到第五位就停了手,把手機按滅。懸賞的事可以等,門口蹲著的人等不了。
兩人從旅館後門離開,穿街進巷。陸離刻意放慢腳步,借街邊一塊廣告牌的反光往身後瞥了一眼。果然有人跟著,隔著半條街的距離,不緊不慢,像在逛街。
他故意在菜攤前停了一下,拿起一捆蔥假裝看價。身後那人也跟著停,低頭翻手機。陸離把蔥放回去,出了早市才道:“蔥價七毛八,他連問都沒問一聲,裝的。”
錢滿回頭看了一眼:“他還在?”
“在。不用管,讓他跟著。”
陸離帶著錢滿拐進一條窄巷。巷子窄得兩個人並肩都嫌擠,牆根堆著舊紙箱和一輛自行車。腳步聲在巷口停了幾秒,又跟進來。陸離數著步子,走到巷子中段,一個急刹,轉身,折返。灰夾克來不及收腳,兩人打了個照麵,那張瘦臉繃住了。
“跟了一路,腳不酸嗎?”陸離道。
“誰跟你了?我走這條路回家。”
“你家住紙箱裏?”
灰夾克眼神一飄,落在旁邊那摞紙箱上,話沒接上來。陸離掃向他外衣口袋:“煙盒露出來了。跟昨夜旅館窗外那兩根煙頭同一個牌子。”
瘦臉下意識捂住口袋,否認的話堵在嗓子眼。他腳跟往後一退,要衝出去。陸離一腳踢翻旁邊的自行車,車把橫過來,正好卡住他身前唯一的空當。灰夾克腳下一絆,再抬眼,陸離已經堵到麵前。巷子盡頭一隻野貓被驚得跳上牆頭,蹲在牆頭看著這邊,沒有要走的意思。
沉默兩秒,灰夾克換了副神情:“有人給錢,讓我來坐實你住哪間房。”
“那人是誰?”
“真不知道。電話打過來,錢先到賬,事辦完再結數。”
“除了看我住哪間房,還讓你幹什麼?”
灰夾克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條遞過來。紙條折痕很深,紙麵微微發黃,邊角起了毛邊,像是寫好了很久,就等著派上這一趟用場。陸離展開,上麵寫著一個時間點,一個稱呼:中間人。
字跡跟之前那張的筆跡對不上,用詞卻嚴絲合縫咬上了。兩個不同的寫手,同一個暗號。陸離看完紙條,示意錢滿拍下來,把原件收進口袋,朝灰夾克揮了揮手。
“走吧,尾款記得催。錢都付了,辦事要利索。”
灰夾克愣了愣,轉身快步出了巷子。
錢滿收起手機:“他背後的人,故意把中間人這條線遞到你麵前?”
“遞得這麼整齊,像有人專門鋪好了路,等我踩上去。”陸離把紙條折好,“紙條上隻寫了中間人,周濟的名字還是沒露頭。時間點就在明天淩晨,不管這路是誰鋪的,既然寫了時間,我就得去看看。”
“萬一是套呢?”
“套也要看。線索就活這幾天,錯過就涼了。”
兩人從窄巷另一頭鑽出,繞了兩條街,在城中村找了家小招待所落腳。前台兼著小賣部,櫃台玻璃下的煙盒積了層灰。登記冊隨便翻,交了錢就給鑰匙,身份證都沒細看。房間不大,窗戶朝北,牆上貼著半張褪色的招工啟事。陸離把窗簾拉嚴,紙條壓到枕頭底下,剛坐下,直播間的熱度提示響了一聲。
節目組專題報道上線。彈幕刷得飛快,從“封神”到“陸哥下一站端誰家老窩”,還有人起哄“節目組幹脆把懸賞榜貼陸哥背上,走哪揭哪”。陸離看了一眼熱度曲線,眉角動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
節目組工作間裏,馮才看著專題宣傳稿的數據,笑得很妥帖。專題上線一小時,播放量翻了三倍,屏幕上的上漲曲線陡得嚇人。等工作人員都出了門,他拉上隔間的門,翻出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撥了一通語音電話。
對麵隻響了一聲就接起。馮才壓低嗓子:“他入城不到三天,端了兩夥人,三個懸賞名單上的,還登上了治安局行動畫麵。一個素人,拿板磚拍了兩個通緝犯,狀態一天比一天不對勁。他好像提前知道哪些人是懸賞對象。”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中年男聲傳來:“繼續留意行動規律。異常就報,不要驚動。”
“明白。”
馮才掛斷電話,在座位上坐了一會兒,像吃了口沒熟透的飯,咽不下又吐不出。隨後他整理表情,推開隔間門,照常安排下一輪直播預熱。
傍晚,小招待所的燈泡瓦數不夠,屋子被照得泛黃。陸離坐在床邊,又把紙條拿出來看了一遍。時間點,中間人,兩個詞像拚圖碎片,還缺幾塊才能看清整張圖。他翻出係統麵板,灰色圖標仍嵌在角落,點了一下,紋絲不動。試著長按,還是沒有反應。
正要收起麵板,一行字猛地彈出來,字體帶著不容商量的質感:
“強製任務。十二小時內,南嶺城區北部荒坡,抓捕逃逸鴕鳥三隻。任務獎勵:重要提示一條。任務失敗懲罰:你猜猜?”
陸離把提示來回讀了兩遍,確認每個字都沒有歧義。
城外荒坡,逃逸鴕鳥,三隻。
三樣東西擺在一起,比“討債者將至”還要荒誕。
他試著關掉任務界麵,麵板紋絲不動,提示文字賴在正中,不答應就不消失。
而且“你猜猜”三個字分量太重了,他一點都不敢賭。
灰色圖標開始閃爍,一下一下,像在催他動身。意識深處那道低語同時湧了上來,字音比白天清楚,帶著催促般的力道,往耳朵裏鑽。
他攥緊紙條,又鬆開,轉向錢滿:“收拾東西。”
“又轉移?”
“去城北。”
“城北?那邊不是荒地嗎?”
“對。荒地有三隻鴕鳥在逃命,我們的任務是讓它們別逃了。”
錢滿的手停在半空中,半天沒收回去:“鴕鳥?”
“鴕鳥。”
“這節目不是叫生存挑戰嗎?”
“對啊。鴕鳥逃命,我們追,對它們來說也是生存挑戰。”
錢滿邊拎攝像機邊嘀咕:“懸賞獵人轉行抓鴕鳥,這劇本寫出來導演都不敢信。”
陸離推門出去:“導演信不信不重要。鴕鳥要是不抓,明天咱倆就是懸賞榜上跑得最快的兩個。”
錢滿歎了口氣,扛起攝像機跟上去。“城北荒坡”這幾個字在他嘴裏翻來覆去地嚼,到底沒說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