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離從小招待所出來時,天邊還剩最後一層暗黃的光。肩上挎著漁網,手裏拎一條從菜市場買回來的碎肉,塑料袋在晚風裏嘩嘩響。錢滿扛著攝像機跟出來,看了一眼塑料袋:“你給我買的夜宵?”
“鴕鳥的口糧。你要想吃,等抓到鴕鳥,你倆搶。”
“謝謝,我嘴沒那麼多毛。”
兩人說著話,腳步沒停。城中村的路從柏油變成水泥,又從水泥變成碎石子。陸離分神掃了一眼係統麵板,強製任務欄懸在正中,倒計時一下一下跳著,像有人在他腦子裏掛了個秒表。懲罰未知四個字釘在底部,比整個任務欄加起來都刺眼。灰色圖標還是老樣子,按下去一片死寂,像塊嵌進牆裏太久的磚。意識深處那道低語又纏上來。他把那股壓迫感壓到胸腔底部:“那邊有片荒田,先去踩踩。”
錢滿調整鏡頭:“觀眾朋友們,今天的主題是,三步擒鴕鳥。”
荒田在城區邊緣與舊廠區之間,中間隔了一條幹涸的水渠。陸離蹲在渠邊查看地麵,泥土上有一串三趾印,從渠底一路延伸進荒田深處,印痕邊緣帶著新鮮濕氣,深淺不一,至少三組。他伸手按了按其中一枚最深的印,泥土軟得能留下指腹的紋路。
“不止一隻,剛過去不久。”
錢滿把鏡頭懟近:“您這是還兼著動物保護協會的領航員?”
“我看你像領航員。”陸離把碎肉掛在水渠邊一棵野樹的低枝上,抽出麻繩,三兩下打了個活扣,繩圈對準蹄印延伸的方向,網兜搭在一旁野草叢裏,拿半塊埋進土裏的石頭壓住。
錢滿看著他這套動作:“你在鄉下抓過兔子?”
“差不多的道理。隻不過兔子沒這麼能跑。”
兩人退到二十米外的磚垛後頭蹲下。鏡頭切到那棵掛肉的野樹,彈幕已經熱鬧起來:“陸哥轉行當野保員了?”“說好的通緝犯,怎麼改成抓鳥了?”“荒地肉餌釣大鳥,這節目越來越有動物園喂食記錄片的氣質了。”
等了一陣,荒田邊緣探出一個灰褐色長頸。那隻鴕鳥小心地觀察了片刻,許是肉味太勾人,終於邁開長腿朝樹下走來,爪子踩在碎泥地上,發出悶悶的啪嗒聲。腦袋伸進繩圈的瞬間,陸離猛地一拽麻繩。
繩套收緊,鴕鳥被勒得猛然掙動。網兜被它一帶,從草叢裏翻出來,罩住半邊身子。陸離從磚垛後躥出,幾步跨過泥地,一把抓住網兜邊沿。腳底踩到一片裹著爛泥的塑料膜,整個人向後一仰,摔進泥水裏。
噗。
泥漿濺起半米高。
錢滿穩穩拍下全過程,還拉了個近景。直播間彈幕安靜了半秒,隨即刷出滿屏哈哈哈哈:“生存挑戰一秒變泥漿摔跤”“誰說他預判驚人的?這不就預判到泥坑裏了”“陸哥,為了節目效果你也太拚了”“鴕鳥:這波我贏了。”
陸離從泥水裏撐起來,滿臉糊著黑泥,睫毛尖都在滴泥水。他沒顧上擦,撲過去按住那頭還在掙紮的鴕鳥,把繩索又緊了兩圈,再用彈力繩把兩條長腿捆結實。
“第一隻。”
錢滿配音:“恭喜陸離選手解鎖‘泥地擒鴕’成就。動作幹淨利落,表情慘絕人寰。”
“零分。”
“反正播出去了。”
兩人把鴕鳥搬進荒田邊一間廢菜棚,用磚和木樁圍了個臨時圈,拿布條綁住鳥喙,又用塑料膜把棚頂漏風處壓住。陸離直起腰時眼前發黑,單手扶住棚架,原地站了兩秒,等那陣眩暈過去。
係統麵板重新浮出,刷新出一行字:“已捕獲一隻,剩餘兩隻。目標已朝舊廠區方向散開。”沒有獎勵數字,沒有完成說明。倒計時繼續跳,灰色圖標跟著閃了兩下。
手機震了一下。孫曉梅發來消息:審批推進中,三筆懸賞金額預估合計六萬出頭,到賬還要走流程。陸離盯著那行字看了一瞬。六萬砸進妹妹的醫療賬單裏,連個響聲都聽不見。他回了“收到,辛苦了”,彎腰把漁網拎起來。
“還剩兩隻。”
錢滿看了一眼他濕透的下半身:“你要不要先換條褲子?”
“換褲子要時間。鴕鳥不會等我。”
暮色已經沉到地平線以下。舊廠區的圍欄鏽掉了一半,鐵皮在夜風裏嘎啦嘎啦響。陸離貼著牆根放輕腳步,繞向廠房南側。一扇破損鐵門半掩著,門後水泥地上散落著碎磚、枯草和幾攤汙水。第二隻鴕鳥站在廢料堆旁,正低頭啄著幾片爛菜葉。
陸離抬手打手勢:滅燈。
錢滿關掉補光,兩人摸黑靠近。陸離走出去不到五步,腳下踩到一張鏽蝕鐵皮。
哢嚓。
鴕鳥猛地抬頭,脖頸繃成一條直線,翅膀一展,兩條長腿蹬地就跑。
“追!”
陸離跟上去。鴕鳥跑起來的樣子看著笨拙,速度卻快得離譜,兩條長腿交替落地,轉眼就躥進廠房側麵的野草叢。陸離追過水泥地,跨過一道半塌的矮牆,腳下陡然一陷,踩進沒踝深的汙水裏,泥水從鞋口灌進去。兩隻鞋瞬間變成兩個水袋,每一步都像拖著磚頭。
他咬住牙沒有停。鴕鳥的影子在草叢盡頭拐了個彎,消失在一堆廢鐵皮後麵。
陸離刹住腳,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幾口粗氣。漁網還攥在手裏,繩子勒得指節發白。錢滿從後頭追上來:“跑沒影了?”
“沒跑遠。它拐彎的時候明顯減了速,前頭路況不好。這附近能藏身的窪地就那一塊。”
“你連鴕鳥往哪兒跑都能看出來?”
“不用猜。看它落腳就行,動物跑得順不順,全在腿上。”
導播間裏,馮才盯著回放畫麵。陸離繞開鐵皮堆,跨過塌牆,在汙水塘前頓了一下。這一串路徑被他反複看了三遍。初來南嶺的選手,路況判斷敏銳得過了頭。他在筆記上寫下一條時間線,合上筆蓋,沒有撥出那個電話。
夜色徹底蓋住舊廠區。兩人在廠房外圍重新碰頭。陸離蹲下來,把鞋脫了倒水,泥沙混著汙水流了一地。腳被泡得發皺發白,趾縫裏全是黑泥。他把鞋甩了甩重新套上,又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漁網,把繩結重新打了兩個死扣。
遠處廠房深處傳來一聲悠長的鴕鳥叫,在黑夜裏傳出很遠。係統倒計時跳到不足一半的位置,任務欄刷新:剩餘兩隻,方向舊廠區內部。
錢滿把補光燈調亮一檔:“你臉色不太好。再耗下去,體力會先撐不住。”
陸離看了一眼麵板上仍點不動的灰色圖標。他站起來,把漁網搭回肩上,邁步朝舊廠區深處走去。
“還有兩隻。”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