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家父母趕到醫院時,已經是下午。
沈母抱著女兒哭了一場,沈父則拿著檢查單,反複向醫生詢問。
我把用藥劑量、複查時間和術後注意事項寫成清單,逐項交給他們。
沈母看完,遲疑地望向我。
“承嶽,你這是......”
“研究所明天下午六點前報到。”
“我今晚收拾行李,明早去省城。”
沈明月猛地攥緊被角。
“你還要去?”
沈父皺起眉。
“什麼叫還要去?”
她頓了頓,聲音迅速軟下來。
“承嶽之前說過,會考慮留下來照顧我。”
“我隻說考慮,沒說放棄。”
“可我現在連路都走不了!”
她蒙著紗布,眼淚一顆顆落下。
“你走了,我怎麼辦?”
“爸媽會照顧你,醫生也會繼續複查。”
“他們和你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病房裏突然安靜下來。
她嘴唇動了幾次,卻沒能說出答案。
上一世,她曾說隻有我最熟悉她的習慣。
我信了。
後來,我才明白,父母能替她取藥、帶路、做飯。
卻不會替陳慕白計算壓氣機的臨界轉速。
她真正不能失去的,從來不是丈夫。
是那個會無償替別人鋪路的人。
病房門忽然被推開。
陳慕白抱著一束白色百合走進來。
他穿著灰色中山裝,胸前別著機械廠技術科的工作牌。
“明月。”
他快步來到床邊,伸手扶住她的肩。
“我剛開完項目會,聽說你父母到了,就過來看看。”
沈明月的身體明顯放鬆下來。
“慕白,廠裏的預研怎麼樣了?”
“評審提前到明天下午。”
陳慕白說完,才像剛注意到我。
“承嶽也在。”
我看著他年輕而體麵的臉。
二十六年後,他站在領獎台上,胸前掛著國家級成果獎章。
那套被稱為突破性進展的壓氣機穩定結構,第一版圖紙就出自我的書房。
“聽說你還打算去研究所?”
陳慕白歎了口氣。
“明月剛做完手術,正是最需要人的時候。”
“機會以後還會有。”
“這個定向名額今年隻有一個。”
我看向他。
“如果機會以後還會有,你為什麼不等?”
他神情一滯。
“我們的情況不同。”
“哪裏不同?”
“我負責廠裏的理論研究,預研項目離不開我。”
他頓了頓,語氣又恢複溫和。
“你擅長的是現場維修。”
“即使留在機械廠,也一樣能發揮價值。”
上一世,他也是這樣勸我的。
我適合待在車間,他適合進入研究所。
所以,我的錄取名額成了他的起點,我熬夜計算的數據則成了他的成果。
沈明月像是怕我們爭起來,輕聲開口:
“承嶽,你那本壓氣機計算冊不是已經整理好了嗎?”
“慕白明天要參加評審,你先把冊子留給他。”
“等項目通過,我們不會忘記你的功勞。”
不會忘記。
可上一世那份項目申報書,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都沒有出現過我的名字。
我打開隨身的皮包,將計算冊放進去,扣緊搭扣。
“這是我用個人時間完成的推演。”
“技術科需要使用,讓他們正式發函。”
陳慕白的臉色終於變了。
“明天就要評審,手續哪來得及?”
“那是項目負責人的問題。”
“顧承嶽,集體項目不能因為你個人鬧情緒......”
“既然是集體項目,就拿出項目編號、參與名單和原始記錄。”
他一時語塞。
我提起皮包,轉身往外走。
“至於這項研究——”
我扣緊皮包。
“沒有我的名字,也就不再有我的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