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側拒馬陣前,馬蹄聲已如滾雷逼至近前。
顧長川右腳蹬死凍土,槍尾斜插泥坑三寸,整個人依在半截粗木樁後。
前鋒營的防線千瘡百孔,左翼這一處五尺寬的豁口,正是北狄騎兵撕裂陣型的尖刀所在。
煙塵炸開。
一名披掛兩層生鐵葉甲的北狄百夫長拍馬當先,手中長柄銅骨朵撕裂冷風,居高臨下直砸缺口!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戰馬躍起的刹那,顧長川沒有半分退縮,借著殘存氣血猛地挺直腰脊,雙臂推住槍杆斜斜向上送出半尺。
噗!
數千斤的戰馬前衝之勢全撞在三棱透甲錐上,槍尖自馬胸暴烈貫入,生生挑碎整片胸腔。
骨朵脫手,戰馬悲鳴翻滾。
馬背上的百夫長猝不及防被甩飛砸地,剛要撐刀爬起,早已按顧長川吩咐伏在側翼的韓九紅著眼撲出,鐵盾拚死砸斷其右膝!
“死!”
顧長川棄了折斷的長槍,抽刀踏步上前。
體內殘存的一縷熱力瞬間壓進右臂,直刀化作一道冷冽白線,自後頸無甲空隙順勢劈落!
刀鋒斬斷頸骨,大蓬滾燙的鮮血噴濺當場。
一顆戴著狼頭銅頂盔的碩大頭顱骨碌碌滾進泥水裏。
從戰馬撞陣到斬將落頭,前後不過兩息。
周圍正欲隨同衝陣的數名北狄遊騎見狀驚駭勒馬,前鋒營後方的弓弩手趁勢壓上,密集的重箭呼嘯而出,硬生生將失去主將的北狄前鋒逼退。
顧長川單膝跪地,用刀尖挑起那顆血淋淋的人頭,反手割斷發辮,一把拎在手裏。
他呼吸粗重,胸口包紮的白布已被震裂滲血,可眼神亮得嚇人。
“顧兄弟,發了......真發了!”
韓九連滾帶爬地湊上來,看著那顆狼頭銅盔,聲音止不住發顫:“北狄前鋒百夫長,貨真價實的狼頭扣!在軍功冊上,這能抵十個普通士卒的首級!”
邊軍規矩,普通士卒首級洗罪、換糧。
而斬殺百夫長,是能驚動中軍大帳的破陣大功!
“別廢話,跟我去中軍驗功。”
顧長川沒有耽擱哪怕一息,撕下狄將披風裹住人頭,提刀就往後方營寨走。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邊軍大營,軍功越早落袋,就越安全。
前營中軍大帳前,幾名督戰官正對著輿圖調動人馬。
營總楊鎮嶽一身玄鐵甲胄,扶刀立於帳外,麵色冷肅。
“報——!”
顧長川大步走到帳前五丈,將手中沉甸甸的人頭嘭的一聲砸在營案前方,抱拳行禮:“前鋒營戰兵顧長川,於東側拒馬左翼,斬北狄先鋒百夫長一人,首級在此!”
帳前十數名軍官與親兵齊齊變色。
幾名負責核驗的文吏倒吸一口冷氣,快步上前挑開血布。
“確實是百夫長!”
“狼頭青銅頂盔,雙耳帶銀環,正是剛才帶頭衝陣的狄將呼爾圖!”
文吏滿臉震撼地抬頭,看向顧長川身上斑駁的舊皮甲與滲血的傷布,失聲道:“你一人所斬?”
“戰兵顧長川主殺,罪卒營韓九斷其下盤協戰,拒馬陣什長及數十士卒皆可作證。”
顧長川聲音平穩有力,毫無慌亂。
楊鎮嶽跨前兩步,目光如刀刃般在顧長川臉上停留片刻,隨後低頭看了看那顆齊頸切斷的首級。
一刀斷首,幹淨利落。
“好!好一個顧長川!”
楊鎮嶽大手重重拍在營案上,震得硯台一跳。
“黑石穀敗後,全軍士氣低迷,老子正愁沒有一顆有分量的腦袋祭旗立威!你帶傷上陣,拔了北狄前鋒的頭領,當賞!”
楊鎮嶽轉頭看向身側的軍需官,喝道:“按邊軍特等斬將功,當場兌現!”
軍需官不敢怠慢,立刻捧出一隻沉甸甸的托盤。
托盤掀開,紅布之下露出整整五兩雪白耀眼的紋銀,兩塊黑石穀大營特製的青銅大錢,還有一隻白瓷藥瓶與一塊烙印著“伍”字的銅質軍牌。
“特等斬將功,賞雪銀五兩,軍功大錢兩枚,戰功記入中軍總冊!”
“賜軍中‘赤血壯骨散’一盒,此乃取深山二階赤眼血鹿精血所配,專補重傷氣血!”
“原第七隊伍長陣亡,顧長川勇冠三軍,即刻起擢升為前鋒營暫代伍長,待此役戰畢,補齊五人編製!”
連珠炮般的封賞落地,周圍的兵卒無不投來灼熱甚至眼紅的目光。
五兩白銀在北境是一筆巨款,足以讓農戶買下十畝良田;而那兩枚軍功大錢,不僅能抵扣賦稅,更是日後擢升校尉等真正軍官的硬通貨。
至於二階妖獸精血調配的“赤血壯骨散”,更是百戶以上的軍官才有資格享用的上品傷藥,常人千金難求!
“謝楊營總!”
顧長川上前一步,雙手穩穩接住托盤。
他當著楊鎮嶽的麵,伸手抓起二兩銀子與一枚銅錢,反手直接塞進身旁韓九的懷裏。
“韓九,協戰有功,這是你的份。”
韓九整個人呆立當場,看著懷裏沉甸甸的銀子,眼眶瞬間通紅。
邊軍之中,上官侵吞部下軍餉功勞是常態,能分口殘羹就算仁義,而顧長川竟當著營總的麵,將斬將大功的銀錢毫不猶豫分出四成!
楊鎮嶽見狀,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敢打敢拚,禦下有恩,賞罰分明,這樣的人在屍山血海裏才能真正站穩腳跟。
“天黑前北狄不會再發起大規模衝陣,回營去,把你身上的傷治好。”
楊鎮嶽揮了揮手:“明日清晨,老子要看到一個能拉開硬弓的顧伍長。”
“諾!”
顧長川收攏托盤上的東西,帶著韓九大步折返。
回到營帳,顧長川立刻反鎖帳門。
他沒有把心思放在白銀與軍牌上,而是毫不猶豫地拔開白瓷藥瓶的木塞。
一股辛辣刺鼻卻充滿濃鬱生機的藥香瞬間彌漫開來。
赤血壯骨散。
以二階赤眼血鹿精血為主料,輔以十餘味溫熱藥草烘烤研磨而成,尋常武者服用需輔以溫湯分三次化開,否則極易藥力過盛灼傷臟腑。
但顧長川沒有時間慢慢化藥。
距離下一次氣血翻倍,還有整整八個時辰!
這八個時辰內,他體內的氣血基數若是見底,下一次翻倍即便結算,也不過是在幹枯的泥塘裏翻出兩窪淺水,毫無意義。
他必須把這個基數無限推高!
顧長川抓起藥瓶,直接將大半瓶赤紅色的藥粉倒入口中,混著冷水猛力咽下!
轟!
藥粉入腹不過三息,一股如同烈火燒灼般的熾熱轟然在胃裏炸開。
那是二階妖獸凶暴而精純的氣血精華。
狂暴的熱流順著胃壁瘋狂衝撞,顧長川渾身皮肉瞬間泛起駭人的通紅,毛孔中滲出帶著血絲的汗水。
經脈盡廢的劇痛隨之襲來,堵塞撕裂的斷脈無法承載如此猛烈的藥力衝擊,腰腹深處猶如千百柄小刀在胡亂刮骨。
換作尋常淬體武者,此刻早已因經脈無法行氣而爆裂咯血。
但顧長川咬碎了牙關,眼中閃過一抹決絕。
他不能運轉內氣,但他有肉身!
“給我融!”
顧長川低吼一聲,雙手死死按住膝蓋,強行調動肉身每一塊肌肉與筋膜收縮緊繃。
沒有經脈作為橋梁,他就用最霸道的方式,逼迫全身血肉、骨骼直接去強行吞噬、壓榨這股外來的赤鹿藥力!
撕裂,修複。
灼燒,吞納。
狂暴的藥力在無法通行的斷脈前受阻,隨後在肉身的死死擠壓下,被迫化作無數細碎的微小熱絲,滲入背脊、胸腹、大腿的每一寸肌理之中。
斷裂的微細血管在飛速愈合,原本因失血而幹癟萎縮的肌肉大塊大塊地充盈鼓起。
體內原本微弱如殘燭的可調用氣血,在這股二階妖獸精血的瘋狂灌注下,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節節暴漲!
一分,三分,五分!
直至藥力完全化開,他體內的氣血總量不僅徹底抹平了先前兩場死戰的虧空,甚至比斬首北狄騎兵前還要壯大凝實了整整一倍!
顧長川緩緩睜開雙眼。
帳篷昏暗的光線裏,他的瞳孔深處隱隱掠過一抹攝人的暗紅精芒。
他握緊右拳。
指節交錯間,發出連珠炮般的筋骨脆鳴。
原本虛浮的腳步重重踏在泥地上,沉穩如磐石。
顧長川吐出一口滾燙的濁氣,摸了摸腰間那塊新換上的“伍長”銅牌,又看向懷裏妥善藏好的免稅文書。
戰兵洗罪,斬將奪藥,擢升伍長,氣血底蘊充盈暴漲。
這四步,他全走通了。
腦海深處的無形刻度仍在無聲流轉。
【距下一次氣血翻倍結算,尚餘七個時辰。】
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瀕死重傷、氣血枯竭的廢脈罪卒。
以此刻這具飽食妖獸精血、底蘊壯大充盈的肉身為基數,七個時辰後的那場翻倍,將徹底撕開肉身武道的第一道枷鎖。
顧長川抓起身旁的直刀,橫於膝上,就著油燈平靜擦拭刀鋒上的殘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