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鋒營武庫門前,沉重的鐵鎖剛剛卸下。
顧長川帶著第七伍四名兵卒大步穿過泥濘的甬道。
韓九跟在右後側,腰間掛著昨日分到的舊鐵盾;石虎赤著上身抹了把臉上的泥漿,腳步沉重如夯土;獨眼老兵與矮瘦長臂青年垂著腦袋,目光不住地往武庫內裏探去。
戰備號角雖未吹響,但刁鬥上的急促鑼聲已經讓整個前鋒營騷動起來。
各隊什長與伍長正帶著人馬往校場聚集。
顧長川按住腰間配刀,徑直邁入武庫前堂。
堂內木架林立,撲麵而來的是一股濃烈刺鼻的桐油與生鐵鏽味。
兩名負責分發軍備的書吏正埋頭清點賬冊,負責掌管外庫軍械的副軍需官趙保歪坐在一張油亮的長木案後,手裏把玩著一隻玉鼻煙壺。
見顧長川跨進門檻,趙保撩起眼皮掃了一眼他腰間的伍長銅牌,嘴角浮起一抹輕慢。
“第七伍?”
趙保哼了一聲,隨手從案台底下踢出兩隻積滿塵土的麻布口袋。
口袋砸在地上,發出幹癟的鈍響。
“拿著吧,正好五人份。”
石虎性子急躁,一步上前扯開麻布袋口,往裏一瞧,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口袋裏隻有四柄鐵鏽斑駁的舊腰刀,刀刃崩裂卷口,連豬肉都未必砍得斷;底下橫著兩根木杆開裂的白蠟矛,矛尖生鏽鈍圓,連個槍纓都沒有;至於戰兵該有的皮甲與箭矢,更是連影子都見不著。
“趙賬房,你拿這堆爛鐵糊弄誰?”
石虎瞪起銅鈴大眼,粗聲喝道:“營裏剛報了黑水河糧道遭凶獸襲擾,我們伍要去領甲備戰,你就拿這種燒火棍給我們上陣送死?”
韓九也皺起眉,低聲道:“趙軍需,前鋒營戰兵哪怕是下等伍,領隊也該配牛皮紮甲兩副、精鐵腰刀四柄、破甲重箭三十支。這口袋裏的物什,分明是苦役營淘汰下來的破爛。”
趙保將玉鼻煙壺往案上一拍,斜眼冷笑。
“叫什麼叫?”
“軍中物資緊缺,好甲好刀早就撥給前頭死戰的精銳隊了!”
趙保指著石虎的鼻子,神色囂張:“你當這裏是哪兒?苦役營剛放出來的刺頭,配幾把生鏽腰刀給你們防身已是開恩。要就要,不要連這些爛鐵都得充公,空著手去前線喂狼!”
石虎雙拳捏得咯吱作響,胸膛劇烈起伏。
韓九趕緊死死拉住石虎的胳膊,免得他在這軍械重地再次觸犯軍律。
獨眼漢子與矮瘦青年更是縮了縮脖子,敢怒不敢言。
站在幾步開外的兩名守庫親兵抱胸冷笑,手掌按在刀柄上,顯然是早就得了授意,專門在此候著挑釁生事。
在這邊關軍營,克扣軍械是常有的醃臢勾當。
魏通既然是前鋒營教頭,與這後勤庫房自是盤根錯節。
顧長川神色未變,甚至連眉頭都未皺一下。
他緩步走上前,靴底踩在堅硬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而清晰的聲響。
趙保眉頭一皺,仰頭看向顧長川:“你想幹什麼?衝撞武庫,按律當......”
話未說完。
顧長川抬手一把推開橫在當中的書吏案桌。
重達百斤的實木厚案在他單臂一推之下,貼著石磚硬生生滑開三尺,震得案上的筆架硯台七零八落,墨汁潑濺當場!
趙保嚇得渾身一抖,險些從木椅上滑下來。
“顧長川,你好大的狗膽!”
兩名守庫親兵見狀大怒,倉啷一聲拔刀出鞘,踏前一步攔在內庫門前。
顧長川看都未看那兩柄出鞘的鋼刀。
他反手一撈,自身旁兵器架上的箭壺中抽出一根精鐵重箭。
這支箭乃是前鋒營精銳破甲營專用的狼牙重箭,箭頭純鐵冷鍛,足有三寸長,厚實堅硬,尋常刀劍砍上去都難傷其分毫。
顧長川麵無表情,右手拇指與食指捏住冰冷的精鐵箭頭。
體內翻倍的氣血在肌肉深層轟然收縮。
沒有內氣外溢的聲響,隻有一股極度凝實的純肉身怪力,順著右臂筋膜猛烈壓進指尖!
咯吱。
刺耳的生鐵扭曲聲在死寂的內堂裏驟然響起。
趙保與那兩名拔刀親兵的眼珠瞬間凝固。
在他們驚恐的注視下,顧長川雙指指骨微曲,那枚堅硬無比、能射穿重甲的精鐵箭頭,竟像是一團受熱的麥芽糖,被生生捏得凹陷卷曲!
啪!
一聲清脆的金屬爆鳴。
整隻厚實堅硬的狼牙鐵箭頭,在顧長川指間徹底變成了一塊薄如蟬翼的扁平鐵片!
殘破的鐵屑碎沫自他指縫間簌簌滑落,掉在青石磚上發出叮當脆響。
這一手捏鐵如泥的恐怖腕力,直接讓在場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石虎看得兩眼發直,喉頭狠狠滾動了一下。
他天生神力,能舉起磨盤,可若讓他單憑兩根指頭把精鐵箭頭捏成鐵片,根本就是癡人說夢!
那兩個拔刀的守庫親兵麵色瞬間煞白,握刀的手劇烈顫抖,下意識往後連退了三步,生怕那一對鐵鉗般的手指落在自己的脖頸上。
趙保更是兩股戰戰,背脊滲出一層刺骨的冷汗。
顧長川隨手將廢鐵片扔在地上,右手反手探出,拇指頂開刀鐔。
嗆!
雪亮的直刀脫鞘而出,化作一道冰冷匹練!
咄!
刀鋒擦著趙保的耳朵呼嘯而過,半截刀身生生貫入他身後的青磚立柱內,刀柄劇烈嗡鳴震顫,激起一蓬灰白的石粉。
趙保嚇得癱軟在地上,一股騷味隱隱泛起。
顧長川雙目如刀,居高臨下俯視趙保,聲音平緩冷硬,字字如鐵:
“大乾邊軍通律第十七卷,第九條。”
“臨戰克扣戰兵甲械、致使前鋒不利者,斬。”
“第十八條,邊軍校官以私廢公、故意調換劣質軍器者,無論品級,就地梟首示眾,首級懸掛刁鬥三日。”
“第三十二條,前鋒營伍長領戰兵赴死,見營內營私舞弊、貽誤戰機者,準行先斬後奏之權。”
每一條軍律自顧長川口中吐出,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趙保的心口。
他原本以為顧長川不過是個剛剛脫罪的泥腿子,不懂行伍規矩,任由他們拿捏。
可如今對方不僅身懷深不可測的橫練蠻力,竟將晦澀繁雜的邊軍鐵律背得滾瓜爛熟!
在戰備鑼聲敲響的關頭,哪怕顧長川現在一刀宰了他,中軍楊鎮嶽為了前線大局,也隻會治他趙保克扣之罪,絕不會動顧長川半根毫毛!
“顧......顧伍長,誤會,都是誤會!”
趙保連滾帶爬地爬起來,雙手抱拳,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是底下雜役瞎了眼,搬錯了口袋!精銳戰備都在裏庫,小人這就親自給您取,這就去!”
趙保哪裏還敢耽擱分毫,連滾帶爬地衝進內庫,尖聲喝令那些守庫兵卒動作快些。
不過十息功夫,四套油光鋥亮、鐵釘密布的上等牛皮紮甲被迅速搬出。
兩張兩石強弓、四壺整整一百二十支精鋼破甲箭、三杆丈二精鋼破甲長矛,外加四柄開過鋒的嶄新百煉腰刀,整整齊齊碼在長桌之上。
每一件兵器皆是前鋒營精銳主力的標準配置,矛尖泛著幽冷的藍光,甲片堅韌厚重。
“顧伍長,您過目,全是最上等的精鐵家當,絕無半點次品!”
趙保點頭哈腰,滿頭冷汗地將賬冊奉上。
顧長川沒有多看他一眼,隨手拔出釘在石柱上的直刀,利落還鞘。
“穿甲,拿兵器。”
石虎大喜過望,上前一把抓起那副最寬大的牛皮紮甲套在身上,扣緊銅扣,手裏拎起一杆發沉的精鋼破甲矛,興奮得渾身肌肉發顫。
韓九與獨眼漢子、矮瘦青年迅速換裝。
換上嶄新甲胄與百煉腰刀的第七伍,渾身氣勢驟然一變,原本萎靡的死氣一掃而空,透出一股冷冽的肅殺。
獨眼漢子背上硬弓與箭壺,看向顧長川的目光裏已滿是掩飾不住的死心塌地。
在這弱肉強食的邊軍裏,能跟著一個敢跟軍需官拔刀、又能硬生生為部下爭來保命家當的頭領,這條命才算真正有了著落。
顧長川抓起長槍,領著第七伍走出武庫大門。
校場邊緣的箭塔陰影下,魏通正扶刀而立,麵色陰沉得如同滴水。
他原本指望借趙保之手扒掉第七伍的牙齒,讓這幾個刺頭在武庫內訌,甚至逼顧長川當場犯下毆打軍需官的重罪。
未曾想顧長川不僅展露了捏鐵成泥的駭人蠻力,更用軍律壓得趙保當場服軟,生生搶走了全營最好的幾套重甲強弓。
魏通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抹森然殺機。
咚!咚!咚!
校場中央的中軍大鼓驟然擂響,低沉雄渾的鼓聲壓過了混亂的人聲。
點將台上方,兩名黑甲親兵拉開帥旗,營總楊鎮嶽披掛整齊,冷麵按刀登台。
魏通收斂臉上的陰鷙,快步跑上點將台,躬身領命後轉身麵對台下聚集的數百名前鋒營將士。
全場肅靜,唯有北境的冷風吹得軍旗獵獵作響。
魏通展開羊皮軍令,目光陰冷地越過人群,徑直釘在最前排的顧長川臉上。
他清了清嗓子,高聲宣讀軍令:
“黑石穀側翼黑水河糧道受阻,大批狄虜散兵與凶獸襲擾。”
“主營大軍即將開拔護糧。”
“前鋒營第七伍伍長顧長川聽令!”
顧長川上前一步,抱拳行禮:“在!”
魏通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沉聲喝道:
“命第七伍全員輕裝先行,出關巡防黑石穀南側鷹嘴岩一帶,探查失蹤的三組斥候下落,排查南側峽口隱患,未見中軍信號,不得擅退!”
軍令一出,台下不少老兵神色微變。
韓九站在顧長川身後,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如紙。
他湊到顧長川耳邊,喉頭劇烈滾動,聲音顫抖地低語道:
“顧兄弟......鷹嘴岩去不得啊!”
“那地方地勢險惡,密林深不見底,常年有一階骨刺妖狼盤踞,上個月斥候營進去了整整兩個什,全被撕碎啃成了白骨!”
“營裏管那兒叫‘妖狼坑’,魏通這是要借妖獸的口,把我們第七伍全活吞了!”
石虎與獨眼漢子亦是麵色發緊,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精鐵長矛。
點將台上,魏通居高臨下俯視著顧長川,眼神中滿是戲弄與挑釁。
軍令如山,臨陣抗命按邊法當場處斬。
接令,便是送死;不接,立時問罪。
顧長川神色平靜無波。
他體內奔騰呼嘯的翻倍氣血在皮肉下緩緩沉降,腰脊挺拔如同一柄出鞘的長槍。
他迎著魏通陰鷙的目光,抱拳高舉過頂,冷聲應諾:
“第七伍,接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