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臨眼角的餘光捕捉到那道黑影的瞬間,渾身的肌肉比理智快了半步,整隻右手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猛地向前探出。
三年後勤器材組的打工生涯,他接住了成千上萬個從貨架上掉下來的精密儀表。
物件下落,伸手抄住,這套肌肉記憶早已刻進了脊髓裏。
手指剛在虛空中探出半寸,江臨腦海中警鈴狂嘯,整個人如遭雷擊,理智強行踩下一記急刹車。
死手快停下啊!
接住這支筆今天就真芭比Q了,直接快進到全劇終!
時停尚未解除,司見月就在桌案後方。
這支鋼筆要是穩穩落入林簡手中,他當場就得褪下馬甲,去體驗司大小姐昨夜親口許諾的終身監禁套餐。
江臨的手指在空中硬生生懸停。
體內那獨一無二的假死錨點再次展現了蠻橫的法則威能,因果律反向倒灌,強行將江臨探出的微小軌跡抹平抹淨。
啪的一聲無形悶響。
鋼筆定格在了距離地麵半尺高的半空中。
筆尖斜向下方,違背常理地懸浮著。
而江臨的手臂,早已在同一微秒內退回衣袖,規規矩矩垂在身側。
全過程沒有留下一絲能量殘留。
這份金手指的靠譜程度,在保命逃亡這件事上向來童叟無欺。
可是,司見月轉過身來了。
江臨在心底發出了一聲絕望的長歎。
司大小姐,您回頭之前好歹打個轉向燈成嗎?
司見月的視線率先掃向“林簡”。
身姿佝僂,衣擺未動,連袖口的微小褶皺都與方才別無二致。
以她的目力,根本看不出這個凡人有過任何挪移。
可當她的目光順著桌麵下移,落在那支懸浮在半空的鋼筆上時,修長的柳眉瞬間死死擰在了一起。
司見月邁步走到鋼筆前,伸出白皙的手指,輕輕將那支本該摔在地上的鋼筆從空氣中拈了下來。
她將筆放回紅木桌麵,指尖在金屬筆帽上輕輕扣擊。
咚,咚。
隨後,她再次轉過頭,那雙深邃冰冷的眼眸死死鎖定了“林簡”。
“有意思。”
三個字,輕得像一片冰涼的羽毛。
江臨後背發緊,呼吸卻依舊屏得紋絲不動。
穩住,這場暗戰還沒有輸。
她沒有親眼目睹他動手。
她更不可能從空氣中提取出【絕對因果錨點】的異能殘渣。
眼下最壞的結果,無非是這間辦公室裏發生了一起無法用常理解釋的時空擾動。
而林簡這個倒黴蛋,剛好站在這處靈異現場的正中央。
懷疑歸懷疑,隻要死無對證,他就是清白的!
司見月走回辦公椅前坐定,素手輕輕一揚。
呼啦。
懸停半空的厚重窗簾重重落下,擋住了大半刺目的日光。
牆上的機械鐘表發出清脆的咬合聲,秒針邁著原本的節奏哢噠走動。
天地間的絕對時間,轟然解凍。
江臨順理成章地將剛才那個抬頭的動作演完,雙眼睜大,瞳孔急劇收縮,將一個被大人物氣場嚇得不知所措的底層小廝演繹得入木三分。
在現實的正常維度裏,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貼身摸底與鋼筆危機,連一毫秒都未曾消耗。
“以前在哪個分院做過內勤檔案?”
司見月拿起桌上的履曆表,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平淡與漠然。
“回長官的話,之前在下城區的三號分部做過點雜工,主要是幫著裝訂破損圖紙,談不上什麼精深手藝。”
江臨低垂著腦袋,嗓音沙啞微顫,將林簡的人設拿捏得死死的。
“為什麼擠破頭想進青嵐學園?”
“青嵐給的薪水高,逢年過節還給發米麵糧油,最重要的是包吃包住。”
江臨搓了搓手,露出一臉市儈的憨笑。
司見月的指尖在履曆表的硬質紙麵上叩擊了兩下。
“你很怕我?”
謔,來了來了,送命題來了!
江臨腦海中飛速轉動。
若是回答不怕,虛偽做作,必引懷疑。
若是回答怕得要死,又顯得太過諂媚窩囊。
打工人自有打工人的生存哲學。
江臨微微躬了躬腰,神情局促不安。
“回長官,小的來之前,在後勤茶水間聽老員工提過幾句傳聞。”
司見月翻頁的手微微一頓,抬起清冷的眼眸。
“什麼傳聞?”
江臨縮了縮脖子,仿佛下定了極大的決心才敢吐露真言。
“他們說,司代表是眼裏揉不得沙子的大人物,生平最厭惡底下人浪費時間。”
司見月凝視著他,眼神幽微。
江臨在心底暗暗鬆了口氣。
這話半點沒撒謊,絕對是實打實的公道評價。
畢竟放眼整座學園,還有誰比您老人家更懂得怎麼把活人的時間隨意揮霍成一張廢紙呢?
司見月並未追問下去,隻是將手邊那一摞沉甸甸的案卷向前重重一推。
“公開演練的器材事故卷宗,全權由你負責初審分揀。”
她的語調重新結滿了寒霜。
“另外,舊檔案區外圍的曆史目錄,也一並移交給你核驗校對。”
“好......”
聽到舊檔案區這幾個字,江臨垂在袖中的耳垂微微動了動。
完美!
關乎生死退路的黑匣子,就在那片區域深處。
“所有經你調閱的卷宗編碼,都會實時同步上傳到我的隨身終端。”
“收到。”
江臨恭順地應了一聲,就差把一句“老奴這就去辦”脫口而出。
司見月翻開一份特級批示,頭也不抬地冷冷補充。
“未經我的當麵準許,任何人膽敢擅自踏入封鎖核心半步,當場按叛逆論處。”
“至於你的辦公卡座,就設在門外的秘書隔間。”
江臨低頭稱是,雙手接過那疊沉重的文件,心頭卻忍不住暗暗叫苦。
好家夥,當代活體監控攝像頭成精了是吧?
大門是她給開的,鑰匙是她給發的,結果工位直接安排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這跟把越獄鏟子塞進犯人手裏,然後搬把太師椅坐在牢門口磕瓜子監工有什麼區別?
“小的謹記長官吩咐。”
江臨抱著案卷,小心翼翼地躬身退向門外。
拉開實木大門時,他試探著弱弱問了一句。
“敢問長官,這批事故卷宗的整理工作,小的需要跟進到幾時?”
司見月握筆的指節微微一頓,目光並未從文件上移開。
“查清事故真凶,替江臨翻案為止。”
江臨動作微微一僵,輕輕合上了厚重的木門。
......
理事長辦公室外的秘書隔間裏,日光被百葉窗切成一道道慘白的柵欄。
江臨穿過冰冷的長廊在工位上坐下,順手將入職權限卡貼向讀卡槽。
屏幕泛起微光,兩條權限提示同時彈了出來。
【舊檔案區外圍檢索權限:已激活。】
而在下一行,一行猩紅的小字如附骨之疽般跳了出來。
【內閣特級定位追蹤信標:強製常駐運行中。】
江臨盯著那行閃爍不定的紅字,指節在桌麵上輕輕扣擊。
黑匣子的線索近在咫尺。
可這尊手握時停異能的女魔頭,同樣寸步不離。
想在失主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命偷回來,眼下第一步,就得先學會怎麼規規矩矩地給這位失主端茶倒水。
江臨揉了揉太陽穴,隨手翻開了懷裏那份沉甸甸的墜樓卷宗,將終端屏幕上的事故現場航拍圖放大到了極限。
在那片被烈火撕裂的天台殘骸邊緣,一行用紅筆圈注的痕跡格外紮眼。
那是一枚不屬於後勤組的軍用防滑鞋印,踏在頂樓設備區的死角,鞋尖斜斜朝向冷凝機組與舊通風管。
江臨參加自己死亡事故調查的第一項工作,是鑒定誰提前踩過他的棺材板。
現場勘驗記錄寫得明明白白,第一批救援隊員是在火勢蔓延後才從防火通道硬衝上來的,不僅時間差了整整三分半,行動路線也完全南轅北轍。
換句話說,在他扛著替身人偶爬上天台之前,就已經有位不速之客提前上去踩過點了。
江臨捏著觸控筆轉了半圈,心頭掠過一絲凝重。
昨晚那場驚天動地的大爆炸是他親手布置的主菜,這一點毋庸置疑。
可這位神秘客人提前摸上天台,究竟是想給這道菜裏加點劇毒佐料,還是單純跑過去替人收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