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中午,母親把一套新裙子扔到沙發上。
“換上,晚上雙方親家見麵。”
“穿精神點,別讓人覺得我們沈家拿不出手。”
我看著那條裙子。
是沈柔去年買小了,又嫌退貨麻煩,隨手丟給我的。
標簽還在,尺碼卻比我大了兩號。
晚上到了酒店,我才知道,父母訂的是最高檔的包廂。
沈柔挽著未婚夫周明遠坐在中間。
周家父母剛落座,父親便叫服務員開了兩瓶好酒。
菜還沒上齊,話題就落在了婚房上。
周母笑著問:
“首付都安排好了吧?”
父親放下酒杯,語氣爽快。
“安排好了,小夏負責。”
“我們家兩個女兒感情好,姐姐疼妹妹,就把錢準備出來了。”
我端著茶杯,手指一點點收緊。
父親沒有看我。
仿佛他說的不是我辛苦攢了多年的積蓄,隻是一筆隨時可以調用的公款。
周母驚訝地望向我。
“小夏這麼疼妹妹啊?”
“現在肯為妹妹出這麼多錢的姐姐,可不多見。”
滿桌人跟著誇我懂事。
沈柔依偎在母親身邊,甜甜地朝我笑。
“我姐從小就讓著我。”
“隻要是我喜歡的,她什麼都肯給。”
我喉嚨裏像堵了一團濕棉花。
是啊。
她喜歡的裙子,我不敢穿。
她想要的房間,我主動搬出去。
她哭著說父母偏心我,我便再也不敢當著她的麵和母親撒嬌。
我用二十年的退讓證明自己不想搶她的家。
可原來,那本該是我的家。
菜吃到一半,沈柔拿出一張裝修效果圖。
“明遠喜歡現代風,我覺得原來那套太普通了。”
“設計師重新算了一下,還差三十五萬。”
母親皺了皺眉。
“怎麼又多這麼多?”
沈柔低下頭,小聲道:
“要不算了吧,我住簡單點也沒關係。”
她眼圈微紅,周明遠立刻握住她的手。
父親的目光隨即落到我身上。
“小夏,你那套公寓不是已經還清貸款了嗎?”
我心裏一沉。
“什麼意思?”
“先拿去做個抵押,把裝修錢補上。”
父親說得輕描淡寫。
“等柔柔結婚以後手頭寬裕了,再慢慢還你。”
那套公寓不大,卻是我省吃儉用七年才買下來的。
我最困難的時候一天隻吃兩頓,也沒有開口向家裏要過一分錢。
如今父親一句話,就想拿它換沈柔的一場體麵婚禮。
“不行。”
包廂裏安靜下來。
父親沉下臉。
“你說什麼?”
“房子不能抵押。”
我把茶杯放回桌上。
“婚房、裝修和蜜月,誰結婚誰負責。”
母親猛地拉住我的手腕。
“小夏,你非要在親家麵前讓柔柔下不來台嗎?”
“當初要不是我們肯養你,你能有今天?”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卻都像針一樣紮進來。
從前聽見這句話,我總會害怕。
怕他們後悔收留我,怕自己連這個勉強容身的地方都失去。
可現在,我隻覺得酸澀。
明明是他們把親生女兒抱回家。
這些年,卻要我為自己的出生不停還債。
舅媽張了張嘴。
“姐,要不這事還是——”
“你別管。”
母親打斷她,又轉頭看向我。
“柔柔從小就沒有安全感,你是姐姐,讓讓她怎麼了?”
我望向父親。
心裏那個六歲的小女孩,似乎還在等他替我說一句話。
我聽見自己問:
“爸,如果我和沈柔隻能留一個,你會留誰?”
沈柔的眼淚掉了下來。
“姐,你為什麼非要逼爸媽選?”
母親連忙抱住她。
父親重重放下酒杯,臉上滿是不耐煩。
“今天是柔柔的好日子,你發什麼瘋?”
“你要是不願意幫忙,就別參加她的婚禮。”
他回答得太快了。
快得連一瞬間的猶豫都沒有。
我看著他,心裏最後一點微弱的期待,也跟著碎了。
原來無論我是親生的,還是外麵的孩子。
隻要沈柔哭了,被舍棄的就一定是我。
我沉默了很久,輕聲回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