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七點,筒子樓三樓單間的洗手間裏,陸燃掬起一捧冷水潑在臉上,熬夜的昏沉退了一半。
他抬頭照鏡子,視線停在左腕內側,動作猛地僵住。
手腕上的齒輪印記比昨天深了一圈,邊緣微微鼓起,正順著他的脈搏一下接一下地跳。
陸燃呼吸一緊,後背瞬間繃住了。
他下意識用右手死死掐住左腕脈門,盯著那圈暗紅紋路,額角滲出一層細汗。
前天這道印記剛烙上來的時候,還隻是一層平平的淺印子。
昨晚他剛從黑石塔搶走金印,今天早上這鬼東西就鼓了起來,跟活過來了一樣!
那個女人到底在他身體裏種了什麼?
是定時引爆的咒殺,還是想隔著兩個世界一點點侵蝕他的肉身?
洗手間裏很靜,隻有水龍頭滴水的聲音。
陸燃盯著手腕看了足足半分鐘,緊咬的牙關才一點點鬆開,慢慢鬆了掐住腕骨的右手。
印記沒有繼續往深處鑽,反而有一股溫熱的氣流順著腕骨往上爬,把連日熬夜攢下的酸脹衝散了大半。
他深吸了一口氣,用冷水又抹了一把臉,眼神重新冷了下來。
慌有什麼用?
東西已經種在手腕上了,他現在既砍不掉手,也解不開異界的手段。
至少那個女人昨晚在塔頂半路收了手,這印記眼下也沒要他的命,反而還在往他身體裏送好處。
“不管你想拿我當定位的靶子,還是想養肥了再殺......”
陸燃低頭盯著那枚跳動的齒輪印記,用右手食指在印記正中重重按了兩下。
“反正已經綁在一塊兒了,咱們就看誰快。”
“距離兩界全麵重疊還剩整整二十八天,老子趁著跨界抓緊提升實力!”
“等以後真麵對麵碰上了,誰捏死誰還不一定呢,到時候沒準老子還能讓你暖床!”
陸燃收回手指,抓起毛巾擦幹臉上的水。
就在這時,外屋床頭櫃上的手機響了起來。
陸燃走出洗手間,拿起手機接通,裏頭立刻傳來老媽急切的聲音,追問昨天交進醫院的一萬塊是從哪兒來的。
“媽,我中彩票了,足足三萬塊呢!”
陸燃想了想,搬出彩票。
“那不是靠關係才能中嗎?”陸媽語氣帶著懷疑。
“那是一等獎,我這個三等獎,普通人也能中。”
”那太好了。“
陸媽明顯很是開心,緊接著又帶著一絲遲疑,”兒子你能再轉點錢回來嗎,算媽借的。“
”你,你爸後期康複,還得五萬兩千塊呢。“
”這部分走不了醫保,一分都少不了。“
”沒問題,媽,我待會打給你。“
陸燃答應下來,掛斷電話把手機擱在枕邊,坐到床沿拿起記賬本,咬開圓珠筆帽。
他在“父親手術費”這一行上劃了道橫線,底下補上一行:康複費,五萬二。
筆尖頓了頓,往下挪,把後麵三行預算圈了起來。
第三機床廠防空儲備庫,進場定金六萬八。
兩台大柴油發電機連油罐,一百二十萬。
一套井水淨化設備,三十五萬。
五萬二對他來說算是一筆大錢。
可擺在這幾行後頭,連零頭都算不上。
靠修電路、翻舊電池掙的那點工錢,幹上一年也湊不齊這筆開銷。
手腕上還種著異界女魔頭的印記,家裏老爹等著錢做康複,外頭二十八天後就要天翻地覆。
想護住爸媽,想在兩界重疊前攢出跟那個女人掰手腕的實力,第一步就是把地堡建起來!
陸燃合上本子,看向床尾雙肩包裏那方三點四公斤的金印。
東西是好東西,多留幾天研究,沒準還能摸出別的門道。
但眼下遠水解不了近渴,今天必須把金印換成現錢!
他拉開雙肩包把金印掏了出來,從床板夾層裏拖出一隻深灰色的加厚帆布包。
陸燃用數層舊油布把金印裹緊,剛拿尼龍紮帶勒死沉進帆布包底層,左腕內側突然猛地一燙,傳出一陣針紮似的刺痛。
“喲,隔著界壁殺不了我,隻能拿針紮我出氣?”
他甩了甩手腕,套上半舊的耐磨工裝,把袖口往下一拉蓋得嚴嚴實實。
陸燃扣上黑色鴨舌帽,背起帆布包踩進勞保皮靴,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的老鐵門吱呀一聲合上。
......
另一邊,永夜界黑石塔頂層,夜瀾在王座上已經坐了十餘天。
強行撤招震裂的三處心脈還沒長好,胃裏的寒毒一陣接一陣往上翻。
她盤腿靠著冰冷的椅背,把殘存的魔力全部壓在寄宿血印的那縷神魂上。
從神魂傳回的感應裏,她察覺到少年剛醒,心神因為印記異動而緊繃了一瞬。
正是引動奪樞咒接管他肉身的時候。
可當她的魔力剛探進血印深處,少年非但沒有崩潰求饒,一根滾燙的手指反而重重按了下來,正抵在她的神魂中樞上。
粗糙,帶著硬實的骨節,還裹著活人的滾燙熱氣與強健脈搏。
手指按了一下,緊接著又按了一下。
夜瀾清晰地感覺到,指尖正在自己的神魂死穴上發狠按壓。
“唔......”
一聲悶哼從夜瀾唇縫裏漏了出來。
酥麻從神魂深處炸開,順著脊椎一路竄下去。
她打了個哆嗦,整個人弓起腰身,十指摳進身下的碎石。
凍了數百年的僵硬經絡,被這股熱氣和心跳燙得一陣陣發軟。
緊接著,少年那句狂妄的“讓你暖床”順著血印共鳴傳了過來,半點引頸受戮的意思都沒有。
夜瀾整個人僵住了,蒼白的臉頰轟的一下燒得通紅。
她統禦三千裏暗影軍團四百年,深淵諸侯見了她都要繞道。
這個小賊偷了她的懷表,搶了她的金印,察覺到鎖魂血印異動後非但不跪地求饒,居然還敢拿手指頭按她的神魂死穴,大言不慚地說要讓她暖床!
“放肆!”
夜瀾按住狂跳的心口,冷汗順著下頜滴在碎石上,眼底爬滿了血絲。
“區區凡人,也敢對本座出言無狀!”
她咬破舌尖,本命魔力順著血印,朝少年的手腕狠狠撞了過去,卻因為兩界壁壘阻隔,隻能化作一絲微弱的刺痛。
......
同一時刻,工農巷對麵的弄堂陰影裏,一輛深灰色商務車停在牆根下,主控台上的綠燈跳成了紅燈。
“報告薑組,三零二室的門開了!”
“街口六號攝像頭拍到人了!”
副官抬頭盯著切出來的畫麵,快速彙報。
“穿灰色工裝,背大號帆布包,雙肩下沉很明顯,負重估計三到四公斤,跟昨晚的金印對得上!”
車廂後座上,薑嵐緩緩直起身。
她已經換下了顯眼的製服,身上是一件墨色防風大衣,齊肩短發別到耳後,鼻梁上架著一副黑金細框墨鏡。
右腕的繃帶藏進了袖口裏。
“行動代號‘歸流’,開始。”
薑嵐低頭點開戰術平板,聲音冷淡。
“所有人藏起來,誰都不準攔人,更不準鳴笛。”
“把城東路上的監控接過來,死死盯住他,他去哪兒,我們就跟去哪兒。”
副官敲了數下鍵盤,電子地圖上拉出一條紅線。
“薑組,他沒打車,騎了輛沒牌照的二手電動車,正順著沿河輔道往城南文玩舊貨街去!”
“城南鬼市,聚寶齋。”
薑嵐看著紅線的走向,嘴角挑了一下。
“這種成色的實心金印,正規典當行和金店沒票不敢收,全城也就周老拐這種黑白兩道都吃的老油條,敢開這個門。”
“通知二號車跟上,便衣提前把鬼市南北兩個出口守住。”
她係緊風衣腰帶,拉開車門。
“走,去給這位工科生搭個台子。”
......
半小時後,城南文玩舊貨街口,陸燃把電動車鎖在老槐樹下,抬頭看向前方熱鬧的早市。
青石板路兩邊擺滿了破銅錢、線裝書和碎瓷片,討價還價的嗓門裏混著油條豆漿的油煙味。
他壓低帽簷,單手托住帆布包底,邁步拐進窄巷子。
路邊幾家招牌光鮮的金銀首飾鋪他一家沒進,順著以前跑腿聽來的門路,鑽到巷子深處一座偏僻小院。
門梁上斜掛著一塊掉漆的黑木匾,上頭寫著三個斑駁的金字:聚寶齋。
陸燃掀開油膩的棉布門簾,抬腳跨過高高的硬木門檻。
鋪子裏飄著一股劣質檀香混著樟腦丸的味道。
櫃台後頭坐著一個幹瘦老頭,留著兩撇山羊胡,半眯著三角眼,手裏捧著一隻包漿發亮的紫砂小壺。
聽到門軸響,掌櫃周老拐抬了抬眼皮,渾濁的眼珠在陸燃的工裝和鼓囊囊的帆布包上轉了一圈。
“小兄弟,看著是個生麵孔啊。”
周老拐慢悠悠喝了口茶,嘴角扯出一點笑意。
“進了聚寶齋的門,不問出處,隻論緣分,你是想掏點老貨讓我掌掌眼,還是手頭有緊俏玩意兒想出手?”
陸燃走到實木櫃台前,卸下帆布包,伸手拉開最外層的搭扣。
“有件壓箱底的硬貨,成色足,分量沉。”
他看著周老拐的三角眼,語氣平靜。
“小打小鬧的散錢我不看,隻要周掌櫃吃得下,今天當場交割。”
話說完,他右手穩穩壓在背包拉鏈上,並沒有往下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