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櫃台後頭,掌櫃周老拐握著紫砂壺的手停了一下。
他在這條鬼市老街混了三十年,平時見過太多揣著鍍銅假佛來冒充前朝寶貝的人。
但站在櫃台前的這個年輕人完全不一樣。
周老拐仔細打量陸燃。
少年身上的半舊工裝磨起了毛邊,腰背卻挺得筆直,眼神裏沒有半點心虛和慌亂。
尤其是少年壓在帆布包拉鏈上的右手,指節寬大粗糙,虎口處還留著電焊燙出來的淡黃疤痕,一看就是認真幹活的。
這種人,跟平時投機倒把的人不一樣。
“俗話說財不露白,貨不走空。”
周老拐心裏有了大概的判斷。
他放下手裏的紫砂壺,從實木櫃台後頭轉出來,彎著腰,抬起右手朝裏間的暗紅布簾一引。
“既然小兄弟帶了開門的硬貨,咱們去內堂仔細掌掌眼。”
陸燃沒有多話,拎起沉甸甸的帆布包,邁步跨進了裏間。
內堂地方不大,四麵全是封死的青磚厚牆,屋裏沒有開窗,正中央隻掛著一盞昏黃的壁燈。
一張鋪著墨綠絨布的紫檀大案擺在屋子正中,牆角蹲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壯碩夥計,正在低頭整理舊貨。
周老拐反手關嚴隔音木門,把一隻泛著茶漬的白瓷蓋碗推到桌角,一雙三角眼早就死死黏在了陸燃的帆布包上。
陸燃拉開帆布包拉鏈,從最底層抱出一個被裹得嚴嚴實實的金印。
撕拉一聲,舊油布被他一層接一層剝開。
咚!
四方金印穩穩落在墨綠色的絨布托盤正中,在紫檀大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印身通體呈現出深沉的暗金色,頂上盤踞著一條張牙舞爪的盤龍,雙角斜指向天,印底刻滿了從未見過的陰文。
周老拐渾濁的三角眼一下子瞪圓了。
他往前湊了半步,從懷裏摸出一把高倍放大鏡和一支強光手電,打開燈柱貼著印身仔細打光。
燈光照進暗金表層,裏頭既沒有沙眼,也沒有翻砂留下的氣泡。
當手電光斑掃過盤龍鱗片的時候,手電筒內部的電路竟突然滋地響起一陣電流雜音。
周老拐的呼吸頓時變粗了。
他在鬼市混了大半輩子,經手過的明清官印和生坑冥器不下數百件,卻從來沒見過這種詭異精細的鑄造做工。
這件寶貝要是流進特定的圈子,黃金本身的重量根本算不上什麼,裏頭的古怪名堂才是真正的無價之寶。
周老拐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強行把心頭的狂喜壓下去,慢慢直起腰,把放大鏡和手電塞回袖筒,嘴角故意往下一撇。
“小兄弟,你拿來的這件東西,路數很不正啊。”
陸燃靠在椅背上,臉色沒有任何變化:“周掌櫃怎麼說?”
周老拐幹咳了兩聲,伸出一根幹枯的手指,在暗金印身上敲了敲。
“分量確實壓手,可惜裏頭的銅腥味太重,分明是邊疆小作坊拿銅渣和廢鉛熔出來的雜合金,外頭頂多鍍了一層薄金粉。”
“你再看頂上鑄的這條四腳爬蟲,五爪不像五爪,蟒雀不像蟒雀,完全是不倫不類的大路貨。”
周老拐把絲絨托盤往自己身前挪了半寸,豎起兩根發黃的手指,眼神變得陰冷起來。
“這東西要是送去正規典當行,光憑一個來路不明的私鑄罪名,警察就能把你請進去蹲上半年,我看你年紀輕輕討生活不容易,按雜銅廢鐵的回收價給你算,一口價二十萬。”
“二十萬現錢當場結清,你拿了錢痛快走人,往後就算惹出什麼麻煩,也有我老頭子替你擔著。”
二十萬。
這方金印足足有三點四公斤重,就算直接扔進爐子裏熔成金水,按金價算也超過一百萬了。
區區二十萬,連給地下防空庫買一套配電櫃都不夠。
陸燃看著周老拐那張堆滿褶子的老臉,嘴角慢慢往下壓了壓。
就在這時,牆角蹲著的兩個壯碩夥計同時站起身來。
兩雙布鞋擦著青磚地麵,一左一右挪到了內堂木門後方。
哢嗒一聲脆響,門板後頭的粗鐵插銷被一把扣死,徹底封住了內堂通往外頭的唯一出路。
周老拐臉上的假笑收得幹幹淨淨,露出了吃定獵物的凶相。
“小兄弟,開門做買賣嘛,向來是漫天要價,就地還錢。”
“既然今天進了這扇門,乖乖簽了這張死當票,拿上二十萬走人,對咱們大家都好。”
兩個壯碩夥計冷笑著活動手腕,把指節捏得劈啪作響,一左一右朝陸燃逼近了半步。
陸燃坐在木椅上紋絲未動,連眉毛都沒抬一下。
他把左手搭回膝蓋上,右手從工裝內襯裏摸出一個巴掌長的長方形金屬裝置,啪的一聲按在紫檀大案正中。
裝置是由幾顆電容、一卷粗銅線圈和一個紅色微動開關拚成的,外頭用絕緣膠皮管纏緊,前端引出兩根裸露的銅線頭。
陸燃的右手食指輕輕搭在紅色開關上方,隻留著半毫米的縫隙。
“周掌櫃,你開店做生意,眼力不行,耳朵總還算好使吧。”
陸燃的聲音十分平穩,聽不出半點慌張。
“這間內堂四麵都是封死的青磚厚牆,屋頂架著老木梁,天花板上刷的是二十年前的老油漆,見火就著。”
他抬起眼皮,目光冷冷釘在周老拐的臉上。
“你頭頂右上角那個木頭電閘盒,裏頭的零線早就老化鬆動了,連個防漏電的保護開關都沒裝。”
“我手裏這個高壓放電引信,隻要把前頭的兩根銅線往外露的電線上一搭,手指往下一按,一瞬間就能往線路裏反灌兩萬伏的高壓電,當場打出大片火花。”
“頂棚的老油漆一點就著,前後也就一秒鐘的事,況且這間屋子沒窗,濃煙比火苗跑得快,不到十秒就能把屋裏的氧氣抽幹,門上那把老鑄鐵鎖一受熱就會膨脹卡死,到時候裏頭的人誰都別想活著開門出去。”
陸燃搭在開關上的食指,順勢又往下壓了一絲。
“你想拿二十萬買我手裏的金印,再搭上你們師徒三條人命,周掌櫃不妨算算,這筆買賣到底劃不劃算?”
整間內堂裏頓時鴉雀無聲。
周老拐額頭上的冷汗一顆接一顆往下滾落,後背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
少年剛才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在看電閘盒、看門鎖、看頂棚木梁,眼神冷靜得就像在核對一份工程圖紙。
對方既沒有亡命徒的大吼大叫,也沒有被逼入絕境時的發抖。
眼前這個年輕人,是個真正精通電路和物理結構的狠角色!
一旦對方真把開關按下去,這間封死的青磚屋當場就會變成一座火爐,屋裏四個人誰也別想活命。
“退後!全都給老子退回去!”
周老拐嚇得兩條腿直打哆嗦,嗓音都劈了,猛地揚手抽在身旁夥計的後腦勺上。
“誰讓你們鎖門的?還不快滾過去把門閂拉開!”
兩個夥計同樣嚇得臉色慘白,慌忙轉身拉開鐵插銷,縮手縮腳地退回了牆角。
周老拐抬起袖口擦汗,老臉上硬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小兄弟,好漢!誤會,剛才全都是誤會!”
“是我老頭子有眼不識泰山,您這方龍印是真正的傳世寶貝,可我這破鋪子小本經營,就算把賬上的錢全湊起來,實在也吃不下啊。”
周老拐的三角眼飛快轉了兩圈。
當麵硬搶肯定是找死,可要是就這麼放走這塊大肥肉,又跟拿刀剜他的心頭肉一樣難受。
眼下唯一的辦法,就是趕緊請背後的靠山出麵。
“小兄弟,您先消消氣,稍坐片刻。”
周老拐彎著腰,對著陸燃連連作揖賠笑。
“您這件寶貝,少說也值數百萬,我們聚寶齋背後靠著的是城西商會,人家才是真正的財神爺。”
“您先喝口熱茶,我這就派夥計拿信物去請商會的管事,讓他帶著現款過來掌眼,保準給您開出一個滿意的公道價!”
陸燃看著周老拐發虛的眼神,鬆開壓在開關上的手指,指尖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我隻給你二十分鐘。”
“哎,多謝小兄弟!”
周老拐如蒙大赦,擦著汗轉身鑽進了屏風後頭。
到了後堂拐角處,他一把拽過自己的心腹小夥計,從貼身襯衫裏掏出一枚雙魚戲珠的青玉腰牌,死死塞進對方手裏,壓低嗓門咬牙交代。
“快從後院柴門抄近道,去城西商會七號別苑找趙總管!”
“就說鋪子裏來了個揣著重器的硬茬子,讓他立刻調現款,再挑四個拿真家夥的硬手過來壓場子,快去,誤了事我扒你的皮!”
小夥計死死攥緊玉牌,貓著腰穿過後院,推開吱呀作響的柴門,一頭紮進了外頭的死胡同。
後巷很窄,牆根長滿了青苔,飄著一股黴味。
小夥計剛跑過第一個丁字路口,兩側高牆上突然落下兩道深灰身影。
一隻戴戰術手套的大手一把捂死他的口鼻,另一條胳膊從後方繞過脖頸,將他的右臂反剪到背後死死鎖住。
小夥計雙腿亂蹬了數下,不到幾秒鐘,整個人就軟倒下去。
兩名便衣特勤一左一右架起他,拖進弄堂深處一輛沒掛牌照的灰色商務車裏。
嘩啦一聲,商務車門滑開。
薑嵐坐在後座上,伸手接過便衣遞來的青玉腰牌。
“報告薑組,搜出城西商會的聯絡信物一枚,他身上沒帶手機。”
薑嵐翻著腰牌看了兩眼,另一隻手在平板電腦上劃動,調出城西商會的檔案。
“城西商會明麵上做典當拍賣,暗地裏一直幫地下錢莊洗錢。”
“周老拐這是壓不住人,想拉商會的錢來救場。”
旁邊的副官低聲問:“薑組,要不要直接帶人把聚寶齋查了?”
“要是現在查了,他手裏那方金印怎麼接過來?”
薑嵐把腰牌在掌心裏掂了掂,果斷搖頭。
“一旦當場破門收繳,就等於明著告訴他我們一直盯著他,把人往對立麵推,以後什麼實話都別想問出來。”
她摘下鼻梁上的黑金細框墨鏡,脫掉身上的防風外套。
“把我那套灰西裝和黑大衣拿過來,墨鏡換成大框茶色的。”
副官愣了一下,趕緊打開裝備箱拿來衣服。
“他在西山見過我的臉,要是不遮住半張臉,一進門就會露餡。”
薑嵐換上冷灰西裝,把黑色羊絨大衣往肩上一披,再戴上茶色大框墨鏡,寬鏡片頓時遮去了大半張臉。
“把城西商會的聯絡電話轉接到我這兒,從現在開始,我是商會大東家身邊的人。”
薑嵐推開車門下車,踩著潮濕的青石板路,徑直朝聚寶齋的後院柴門走去。
當她的右手搭上木柴門時,生鏽的門軸已經被她推得發出了一聲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