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薑嵐跨過門檻。
短靴踩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她穿過後院,掀簾進了內堂,抬手把雙魚青玉腰牌扔在紫檀托盤邊上。
周老拐正在屋裏來回轉圈,一抬頭,人先愣住了。
他掛靠城西商會十幾年,來往的一直是趙總管那張油光滿麵的胖臉。
大東家那邊,什麼時候派過這麼年輕的女人?
還是一個人來的。
自家夥計呢?
“大東家讓我來接盤。”
薑嵐看都沒看他,徑直走到大案前,嗓音壓得又低又冷。
“看好門。閑雜人等,出去。”
周老拐臉上立刻堆起笑:“是是是,您來了就好!我這就去泡壺好大紅袍。”
他弓著腰退出去,反手帶上木門。
出了屋簷,笑就垮了。
不對勁。
夥計跑出去還不到五分鐘,商會的車插上翅膀也到不了鬼市。
腰牌回來了,送腰牌的人卻沒回來。
周老拐貓著腰,借水缸擋住身子,摸到柴門邊上,眯眼往門縫外瞧。
死胡同裏沒有商會的越野車。
弄堂深處停著一輛沒掛牌的灰色商務車,車門半開。
車邊站著四個便衣,耳朵裏塞著耳麥,腰間鼓出一塊。
他的心腹夥計雙手抱頭,縮在車廂裏直哆嗦。
周老拐腿一軟,扶住了門框。
來的哪是什麼大東家的人。
是公家。
還是不穿製服的那種公家。
“造孽啊......”
冷汗把他後背的粗布衫浸透了。
惹了亡命徒頂多破財,惹了這種人,進去就別想再出來。
他哆哆嗦嗦端起茶盤,溜回內堂,把兩盞熱茶放在桌角,貼著牆根退了出去。
哢嗒。
木門拉嚴。他帶著兩個夥計守在院子裏,大氣都不敢喘。
......
內堂隻剩兩個人。
隔著茶色鏡片,薑嵐打量著對麵的少年。
他雙手搭在膝上,自製的小裝置就擱在右手邊一拳遠的地方,呼吸平穩。
剛才差點把這屋子點了的人,這會兒安安靜靜喝著茶。
薑嵐沒急著談錢。
她從大衣口袋裏摸出一副白手套戴上,探身托起金印。
真沉。
掌心底下有一陣極細的麻,順著手套往上竄。
她把金印放回托盤,端起蓋碗抿了一口。
“東西是開門的。可惜,土腥味太衝。”
“這條龍不是哪朝的製式,底下的字也不是篆書。這種貨要出手,得走很長一條海外的路子洗幹淨。”
她指節在桌上扣了一下。
“哪個斷層裏挖出來的?多深?石灰岩溶洞,還是花崗岩裂縫?周圍見沒見過活物爬過的痕跡?”
一連幾問,問的全是裂隙那頭的東西。
陸燃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西山那邊,勘探隊作業的時候地表塌了,砸出一道裂層,往下七十來米。”
“四周全是壓碎的花崗岩,磁場亂得厲害,手機都沒信號。除了凍土和碎石,活的東西一樣沒見著。”
“這方印卡在岩壁石縫裏,運氣好,順手撬出來的。”
西山塌方是真的,凍土和碎石也說得過去。
他隻把黑石塔,換成了地底下一道裂縫。
薑嵐隔著鏡片看了他三秒。
少年眼神很穩,話裏沒有一處多餘的東西。
她放下茶盞。
“深坑裏的野貨,洗白成本太高。一口價,一百五十萬。”
一百五十萬。
陸燃抬了抬眼皮,笑了一聲。
他沒還嘴,伸手把油布重新攤開,去拿金印。
“您也是識貨的人,拿收廢銅的價來逗我,沒意思。”
他單手拎起印鈕。
“三點四公斤的金子,光熔了就過百萬。密度比普通足金還高一截,這條龍的微雕,現在的機床都刻不出來。”
“五百萬。少一分,我拎著它去城北找外資典當行,那邊不缺識貨的。”
說著,他就往帆布包裏塞。
薑嵐心裏暗暗點了下頭。
一百五十萬砸到一個大一學生頭上,換了旁人早就點頭了。
他不光沒被巨款衝昏頭腦,還敢拿走人來壓價。
她要是一口答應,以這小子的警覺,當場就得起疑。
“五百萬太高,商會壓款周期長。”
薑嵐按住油布一角。
“三百萬,再加一張商會的不記名卡。”
“四百二。”陸燃眯起眼。
“四百萬整。”
薑嵐抬手截住他的話。
“錢走一家正規投資公司的賬,幹幹淨淨,不會被凍,也查不到稅上,三分鐘到賬。”
“就這個數,你我都別再試了。”
四百萬。
父親的五萬二,防空庫,發電機組,淨化模塊,全夠了。
陸燃握著印鈕的手指慢慢鬆開。
“成交。”
薑嵐從大衣內側拿出一台黑色轉賬機,推到他麵前。
陸燃輸入卡號。
叮。
褲兜裏的手機震了一下。
【您尾號6841的儲蓄卡收到科技投資款項4,000,000.00元,當前可用餘額4,001,842.50元。】
薑嵐拉開腳邊一隻銀灰色密碼手提箱。
箱裏墊著鉛板和海綿。
她把金印放進凹槽,合上箱蓋。
哢嗒。
兩道鎖扣同時咬死。
......
黑石塔頂層,夜瀾識海裏一直連著金印的那縷精魄,斷了。
斷得幹幹淨淨,一點餘波都沒剩。
她一口血噴在王座台階上。
金印的氣息沒了。
那小賊要麼被人碾成了肉泥,要麼落進了什麼封印裏。
“誰......”
她撐著扶手站起來,眼底燒起一層黑焰。
“誰敢動本座的東西?”
失眠和寒蝕壓了這麼多天的燥意,一下全衝了上來。
夜瀾雙手掐訣,把剩下的本命精血一股腦灌進少年腕上的血印。
她要引爆這枚印,奪了他的神智,讓他自己爬回王座前。
......
鎖扣剛合上,陸燃左腕猛地一燙。
印記裏的滾燙勁力順著脈搏往他經絡裏亂撞,小臂的肌肉跟著一緊。
薑嵐的目光落了過來。
“怎麼,小兄弟手腕不舒服?”
“熬夜焊板子落下的腱鞘炎,神經偶爾跳兩下。”
陸燃神色沒變,左手端起茶盞,右手順勢插進左袖口,指腹按在齒輪印記正中重重揉了兩下。
早上在洗手間裏他按過一次,知道這枚印記受不了他直接按壓中心。
他喝了口茶,心裏冷笑:鉛盒一合上你就急眼了?隔著兩個世界還想拿印記折騰我,給我老實待著。
......
夜瀾的咒印正要推到頂。
一根滾燙的手指從虛空裏按下來,在她神魂中樞上漫不經心地揉了兩下。
灌進去的精血和魔力,被這股熱一衝,散了個幹淨。
“唔......”
一聲悶哼從她嘴裏漏了出來。
酸麻順著脊椎往下竄,夜瀾膝蓋一軟,跪倒在王座殘階上。
冷汗濕透了墨色長裙。
她撐著碎石,大口喘氣,墨發貼在泛紅的臉上。
“本座拚盡全力的奪樞咒......”
她盯著自己發抖的手指。
“他一根手指,就按下去了?”
......
內堂裏,陸燃腕上的熱勁慢慢平了。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
薑嵐拎起手提箱,鏡片後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
“後會有期,小兄弟。”
“合作愉快。”
陸燃壓低帽簷,把空下來的帆布包甩上肩,推開木門。
院子裏,周老拐和兩個夥計貼著牆根站成一排,誰都沒敢抬頭。
陸燃穿過前堂,掀開門簾,走到街口的老槐樹下,彎腰開了電動車的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