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平板電腦上正放著西山那天的現場錄像。
畫麵晃得很厲害,泥水裏,少年撲向電源箱拉下總閘,把冒火花的電纜捅進魔蠍的甲殼關節。
“王副局長,請您看清楚。”
薑嵐伸手按下暫停鍵。
“當時他完全可以往林子裏跑,可他沒跑,反而拚著命給我爭取了一個開槍的機會。”
王副局長站在桌前沒坐下,眉頭緊鎖。
“就算他救過人,難道就能揣著危險物品到處亂走?”
薑嵐手指在屏幕上一劃,切換成聚寶齋後院的監控畫麵。
“鬼市交易那天,周老拐鎖死後門準備搶劫,他隻拿一個自己焊的小物件就把三個壯漢嚇退了,沒按開關,也沒傷到一個人。”
“而且他拿到錢之後,頭一件事就是往老家縣醫院彙了六萬塊。”
她調出彙款流水單,把平板往前推了半寸。
“這說明他心裏一直守著底線。”
“底線?”
王副局長冷著臉看向她,手指敲在桌麵上。
“你憑一份分析報告,就敢替一個手握異界重器的人擔保!今天這方金印能讓一頭凶獸強上三倍,明天他要是再掏出別的物件,誰擔得起?”
“十二個小時之內,派突擊隊破門抓人,把紅旗機床廠一並查封!”
後排坐著的兩名處長紛紛點頭。
“西山抓回來的這頭畜生,咱們折損了兩台裝甲車才按住,真要在城裏鬧出亂子,現有的防線根本擋不住。”
薑嵐沒有爭辯,低頭又調出一段視頻。
畫麵是出租屋的熱成像視角,單人床上正躺著一個人影。
到了下一幀,人影憑空消失,被褥上還留著凹痕。
“過了五秒,他又在原位出現了,期間屋裏的門窗根本沒動過。”
觀測台上頓時沒人說話。
“突擊隊衝進去,隻要他往異界一躲,您打算去哪兒抓人?”
“一旦撲空,咱們就等於親手把一個守規矩的人逼到了對立麵。”
薑嵐頓了一下,目光掃過眾人。
“況且他手裏還藏著什麼,咱們一樣都沒摸清,真把人逼急了,出事的絕對不止一個機床廠。”
王副局長臉色難看。
“薑嵐,你這是拿全城人的安危,去賭一個大一學生的良心!”
“我靠的是實打實的證據。”
坐在主位上的老局長一直沒作聲,手裏的煙已經燃去半截。
他把煙頭按滅在紙杯裏,緩緩開口。
“人不能抓。”
“傳我的命令,不準打擾,也不準接觸,別讓他察覺有人跟著,至於他買什麼、往哪兒運,暗地裏替他把路掃幹淨。”
“薑嵐,你的組全權負責,出了岔子,你擔著。”
“是!”
王副局長咬了咬牙,把椅子往後一拉,坐了回去。
薑嵐這才鬆開緊攥著平板邊緣的右手,掌心裏全是汗。
屏幕還停在學籍檔案上,穿工裝的少年剃著短寸頭,正有些不耐煩地看著鏡頭。
她按滅屏幕,轉身出去調派人手。
......
次日上午九點,紅旗機床廠地下三層的通道口,陸燃掀起焊帽,蹲在第一樘鑄鋼門的門框邊看接縫。
他花十八萬訂了四樘整塊澆出來的鑄鋼門,一樘重三噸。
門裏頭裝著一套齒輪鎖,外側轉盤一擰,四根鋼栓就會同時往外伸,門邊的膠條在零下幾十度都凍不脆。
天還沒亮,吊車就順著通風井把門放了下來。
“小老板,這麼厚的門,你防誰啊?”
焊工老孫停下手裏的活,抹了一把汗。
“防山裏的耗子。”
陸燃伸手指了指岩壁。
“孔再往裏打十公分,把螺栓埋進去,先灌膠,等膠幹透了再焊。”
“這種膠一幹,比石頭還硬。”
老孫咂了咂嘴,搖頭感歎。
“你這是要把門直接長進山裏。”
“對,就是要長進石頭裏。”
鑽頭啃著花崗岩,灰白石粉噴了一地。
工人把螺栓一根根埋進深孔,將膠灌滿。
陸燃戴好焊帽,接過焊槍,壓住門框和鋼板的接縫。
滋啦!
弧光把半個大廳照得發白。
焊花濺在手套背上,陸燃連手都沒縮。
這四道門要是焊死了,距離兩界全麵重疊還剩整整二十六天,到時候外頭不管來什麼,底下都能關起門過日子。
真到了時候,爸媽也得接過來。
老爹的傷腿還沒好利索,經不起折騰。
中午十二點,老孫帶著工人們回地麵吃飯。
陸燃靠著門框坐下,左腕內側突然傳出一陣急促的抽動。
手腕並不疼,隻是有一股冷氣順著印記往外溢,震得腕骨微微發麻。
“這印記怎麼隔三差五就要犯一次?”
陸燃盯著手腕上的齒輪紋路看了一會兒。
前兩次印記鬧騰的時候,他胸口內袋裏的銀懷表都會跟著一塊兒發震。
他伸手摸向胸口內兜,把那枚已經取走晶核的星軌懷表掏了出來。
表殼冰涼,邊緣的微縮齒輪紋路與他手腕上的印記一模一樣。
陸燃試著把銀色懷表貼在左腕的齒輪印記上,同時用右手食指按住印記中心。
表殼內部殘存的一絲微光亮了一下,順著手腕脈搏輕輕一顫。
不過片刻,腕骨裏的冷氣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溫熱的氣流從印記裏湧出來。
熱勁順著小臂和肩膀一路漫開,焊了一上午鋼門攢下的後背酸痛全化開了。
暖意順著四肢百骸散開,從頭頂一路通透到腳底板,連帶著他的體魄都強健了一分。
過了半分鐘,星軌懷表恢複如常,腕間的印記也平穩下來。
陸燃把懷表收好,靠著冰涼的鋼門,長長出了口氣。
他低頭看了眼泛紅的齒輪印記,笑出了聲。
“原來得拿這塊表貼著按才管用。”
“不管那邊的女人留這道印記是想定位我還是想幹嘛,能白嫖好處就行。”
......
同一時刻,永夜界黑石塔頂層,夜瀾蜷在王座殘階上,一手按著胃部,冷汗一層接一層往外冒。
子時的噬魂寒蝕如期發作,胃裏如同有萬千冰刃在攪動。
她原本攢起了一絲魔力,想要強行順著血印抓攝那小賊的心脈。
可這時,一股無比熟悉的星軌懷表共鳴順著血印傳了過來,緊隨其後的是一聲接一聲沉穩、滾燙的凡人心跳。
咚、咚、咚。
強健的純陽氣血毫無雜念地撞入識海,將她體內暴走的極寒死氣一寸寸壓了下去。
裂開十餘天的心脈,在這股同頻心跳與生機的溫養下開始緩慢愈合。
胃裏凍住的寒毒,也化開了大半。
夜瀾單手撐著石階,手指微微發抖。
身上的刺痛已經散去,連困擾她數百年的失眠劇痛都消退無蹤。
等到胸口最後一絲寒意被那滾燙的心跳撫平,她整個人一軟,從台階上滑坐到了石板上。
識海裏,少年那股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散漫念頭順著血印傳了過來。
夜瀾的臉一下子紅透了。
她堂堂血月帝國的法主,居然徹底淪落到要靠一個凡人少年的心跳和體溫來鎮壓寒毒!
四百年來,沒人敢拿她的鎖魂血印當成刷好處的工具。
可經絡裏的暖意還在順著血脈流淌,每聽一聲那平穩的心跳,緊繃的神經就鬆快一分。
她咬牙抬手,想要掐訣切斷聯係。
又一股溫熱從腕間漫過來,順著脊背往下撫平了翻湧的氣血。
指尖剛聚起的一點黑焰,當場散了個幹淨。
夜瀾咬住下唇,按著平複下來的心口,低聲罵了一句。
“荒唐......”
......
當天下午四點,紅旗機床廠地下三層的通道內,焊花再次濺了起來。
最後一道焊縫收口,陸燃摘下焊帽,握住門上的轉盤往右一擰到底。
四根粗鋼栓一齊伸出,嚴絲合縫地咬進了門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