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小安高考成績出來的那天，老樓破天荒地熱鬧了一陣。

675分。

全區理科第三。

我破例去菜市場割了兩斤上好的五花肉，準備做他最愛吃的紅燒肉。

吃晚飯時，小安沒有往常的高興勁兒。

他放下筷子，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傳單。

那是一張後廚洗碗工的招工單。

他用手語飛快地比劃著。

【爸，我去打工，能掙學費。】

【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我看著那張沾著油汙的傳單，腦子裏“嗡”的一聲。

一股無名火直衝天靈蓋。

我猛地一拍桌子。

“啪！”

碗筷震得叮當響。

“你考這麼高的分，就是為了去飯館給人洗盤子？”

我一把抓起那張傳單，撕得粉碎。

紙屑洋洋灑灑落在紅燒肉上。

小安嚇得瑟縮了一下。

眼裏迅速蓄滿了淚水。

他拚命搖頭，手語打得有些亂。

【不是的，我隻是想幫你分擔。】

【鄰居們都說，我是個無底洞。】

我氣紅了眼，口不擇言。

“我宋扒皮什麼時候輪到別人來說三道四？”

“我摳門，我逼租，那是我的事！”

“我差你這幾個洗碗錢？”

我指著他的鼻子，聲音大得整個樓道都能聽見。

“我供你讀書，是讓你以後做個體麵人！”

“你現在的任務就是滾回屋看書！”

“再敢提打工，就別叫我爸！”

小安呆住了。

眼淚決堤般湧出。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裏有委屈，有不解，還有一絲決絕。

他轉身跑了出去。

門被重重摔上。

我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看著滿地的碎紙，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把。

我想追出去，但倔強讓我釘在原地。

我想，他就在這片長大，能跑到哪去。

等氣消了，他就回來了。

可是，他沒有。

第二天，第三天。

小安失蹤了。

我像瘋了一樣，找遍了周圍所有的飯館、網吧、天橋。

我拿著他的照片，見人就問。

得到的回應，全是冷漠和不耐煩。

我急得嘴上起了燎泡。

頭發把把地掉。

樓下的大爺李建國，正坐在門口抽旱煙。

見我失魂落魄地回來，冷哼了一聲。

“喲，宋老板，找著你那寶貝兒子沒？”

“我就說吧，不是親生的，養不熟。”

“翅膀硬了，可不就飛了。”

我瞪著血紅的眼睛，沒理他。

剛上樓，妹夫趙誌剛正站在我家門口。

手裏拎著幾個爛蘋果。

“大哥，早跟你說了別養那個小殘廢。”

“現在人跑了吧？竹籃打水一場空。”

他斜著眼，打量著我的屋子。

“我看啊，你這房子還是早點過戶給嬌嬌吧。”

“將來也好有個外甥給你養老送終。”

我看著他那張刻薄的臉。

心裏的絕望變成了暴怒。

我抄起門後的掃帚，沒頭沒臉地朝他砸去。

“滾！都給我滾！”

“我兒子沒跑！他會回來的！”

趙誌剛被打得抱頭鼠竄。

“瘋了！你真是瘋了！”

“養個白眼狼，遭報應了吧！”

那之後的一年，老樓裏的人都躲著我走。

他們說我瘋了，每天坐在門口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

直到立秋的那天。

信箱裏多了一個沒有署名的信封。

我顫抖著手拆開。

裏麵滑出一張彙款單。

八百塊。

還有一張薄薄的信紙，上麵隻有兩個字。

字跡工整，鋒芒畢露。

【贖表。】

那是當年他抵押給我的那塊舊電子表。

我捏著那張彙款單，緩緩蹲在地上。

眼淚砸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

我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

“長本事了，這小沒良心的，跟我算得真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