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薑山沒在多說,趁著夜色離開了宅子。
雲珠睡熟了,一時半會兒不會醒。
雲禾給裴雲宴喂了一顆清熱丸,拿黃酒煮過的帕子,一點點的清理裴雲宴後背的膿傷。
傷口麵積太大,清瘡又是一個無比疼痛的過程,以至於昏迷中的裴雲宴都被疼的叫出了聲音。
暈黃的燭光下,雲禾一手按著裴雲宴的肩膀,一手清瘡。
不一會兒,旁邊的木盆裏滿是血水。
弄完之後,不僅裴雲宴疼的再度昏迷過去,就連雲禾都弄出了一身汗。
換了幹淨的水,給裴雲宴重新擦拭掉剛出的汗,然後重新上藥。
天氣炎熱,用紗布包紮著反而會再度捂出膿瘡,倒不如就這麼敞著。
第二天一早,雲禾便出門去了。
有些藥房開門早,她可以早些去。
她按照薑山的吩咐,將藥方子拆開買,這樣就不會有人知道這些藥材是治外傷發熱的。
回去時,她給雲珠帶了包子和豆花。
雲禾走進院子,剛栓上門,就見雲珠從正間跑了出來。
小臉紅紅的,眼睛也腫得跟小核桃似得,臉上還掛著幾顆小珍珠。
“姐姐,我看見了......”
帶著哭腔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雲禾用手指堵住了。
“進屋說。”
雲珠立刻用小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乖乖的跟著雲禾進屋。
關上門,雲禾將東西放在桌子上,然後牽著雲珠去了裴雲宴的房裏。
裴雲宴還昏迷著,後背的傷經過清創後,血跡斑斑,看著格外的嚇人。
從前的裴雲宴雖然不胖,但身子骨健碩,看著也很高壯。
現在趴在床上成了薄薄的一片,後背脊骨高高弓起,都有些硌手。
“姐姐,二哥是不是快死了?”
雲珠仰頭看她,小珍珠控製不住的往下掉。
“沒死呢。”
雲禾怕她不信,又說,“你去探一下他的鼻息,有氣兒就是還活著。”
雲珠嗯了一聲,牽著雲禾的手朝著床邊走去。
靠近裴雲宴後,伸出細細的小指頭,慢慢得靠近他的鼻尖。
裴雲宴雖然昏迷,但氣息綿長,並不短氣兒。
“你要是不放心,就坐在你二哥身邊看著他。我去灶房熬藥,他要是有什麼不對勁兒,你就喊我,好嗎?”
雲禾沒有寬慰雲珠,而是直接給她安排事情做。
“好的姐姐,我一定好好看著二哥。”
雲珠擦幹眼淚,欣然同意。
雲禾把早飯拿了進來,看著雲珠吃完後,去了灶房熬藥。
老大夫叫買的藥都是常見藥,唯有歸乳香和沒藥堅硬,得先浸泡,然後放入紗袋中搗碎裹起來,才能和其他藥材一塊煎熬。
熬了許久,才得一碗藥。
她把藥端進裏屋,雲珠仰頭看她,“姐姐,二哥剛才說話了,但是我沒聽清。”
隻說了兩句,聲音太小,雲珠湊到他臉旁都沒聽清。
她本來想叫姐姐,但見二哥還有氣兒,也就沒出聲,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他。
雲禾走到床邊,探了一下裴雲宴的額頭。
果然,滾燙的厲害。
燒糊塗了,囈語呢。
雲禾像是喂雲珠那樣,掐著他的下巴給他喂藥,不一會兒,一碗黑黢黢的藥汁就灌完了。
她是真怕裴雲宴燒傻了,灌完藥還不放心,又打了一盆溫水擰了帕子給他擦拭。
午後,雲珠飯後吃完丸子藥,就開始犯困。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可又擔心二哥,最後被雲禾催著才回房睡覺。
退熱是一個極其漫長的過程,雲禾守著裴雲宴,手背試不出來溫度,就用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去試。
見他徹底退熱了,才給他喂了一點稀米湯。
裴雲宴的嘴裏一直都是鐵鏽味,驟然嘗到一抹淡淡的甘甜,費勁的睜開眼皮。
“雲禾…”
他是在做夢嗎?
還是死了,回光返照了?
他竟然看到了雲禾姐姐…
“二公子,你醒了。”
是雲禾的聲音。
裴雲宴眨了一下眼睛,眼前的人像一下活泛了起來。
他下意識的想要起身,可隻是動了一下腿,疼痛就像是一根根尖銳的針無情的紮進了全身的經絡,讓他眼前發黑,身體也不受控製的顫栗起來。
“別動,傷重,好好養著。”
雲禾按住了他勉強有一塊好皮的肩頭,語氣溫和。
“我知道你有很多話想問,我一一告訴你,你別著急。”
“我帶著雲珠來了雲州,花了銀子讓你在驛站假死脫身。雲珠現在也沒事,她犯了喘疾但已經平緩了,守了你一上午,剛吃了藥去旁邊的房間休息了。”
“你要是不信,我把雲珠叫過來看你…”
雲禾的話音剛落,裴雲宴立刻吐出兩個字,“不用。”
他隻是太震驚了。
此次裴家大禍,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萬萬沒想到,他竟然還能活著。
“我不是不信…我以為我在做夢。”
睜開眼的那一瞬,他以為回到了裴家。
可麻木的身體又清楚的告訴他,他不可能是在裴家。
裴家沒了。
意識到自己被救之後,裴雲宴原本就猩紅的眼睛滿是震驚。
京城離雲州那麼遠,雲禾帶著雲珠是怎麼來的?
又是怎麼提前布置好一切,才能把他從官差手裏救出來的?
但現在不是追問的時機,他隻能把疑惑全都咽進肚子裏。
他身上好疼,之前被迫趕路時,他以為自己已經疼的麻木,再也感知不到任何疼痛。
可現在明明趴在柔軟的被子上,卻無法忽略身上一絲一毫的痛楚。
“你一直在發熱,喝了藥發了汗才好些。背上和腿上的膿瘡我已經幫你清掉了,你安心躺著休息,什麼都別想。”
其實他不僅是背上和腿上的傷,就連腳上都有。
兩隻腳走了那麼久,不僅是腳後跟,就連腳趾上都是瘡傷。
磨破了流血,血還沒成痂,又得繼續走。
雲禾幫他處理的時候,發現有一隻腳指頭都磨出了一個小肉血坑。
雲禾也吃過苦,卻沒有吃過這樣的苦。而裴雲宴也隻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她根本無法想象,他到底是怎麼堅持到雲州的?
好在,現在一切都好了。
裴雲宴盯著雲禾,根本不敢眨眼,生怕這一切隻是個夢,眨一下眼睛就會消失。
可還是抵不過藥勁兒,沉沉的睡去。